畢元看了一眼，解釋道：“丁縣長，您誤會了。
這不是主體工程用料，是臨時堆放的一些邊角料和墊層料，用來平整場地的。
真正上壩的花崗巖塊石，在另一個堆料場，質量絕對過硬，都有檢測報告的。”
畢元責怪身邊的劉成寶：“怎么回事？沒跟丁縣長解釋清楚嗎？趕緊帶領導去看看合格的料場！”
劉成寶連忙說：“畢總，剛才我也解釋了。兩位縣長，這邊請。”
丁一一不為所動。
因為可以參觀的，都是樣板段，工程質量肯定沒問題。
她指向不遠處一段護坡：“那這段護坡呢？石塊砌得這么松，砂漿這么稀，也是臨時工程？”
畢元賠笑道：“最近天氣冷，砂漿凝固慢，工人操作上有點不到位。
丁縣長請放心，我們馬上整改，該返工的堅決返工！
我們碧園集團在工程質量上，向來是高標準、嚴要求，絕不允許出現任何瑕疵！”
丁一一沉著臉說：“畢總，我們發現的問題可不止一處。
混凝土標號、鋼筋數量、基礎處理，這些似乎都和高標準相去甚遠吧？”
吳志遠指著一段剛澆筑不久的混凝土擋墻，語氣嚴肅地說：“畢總，你看看這個。
混凝土顏色發白，骨料稀疏，澆筑面蜂窩麻面這么多，連我這個外行都能看出來強度有問題！
設計要求的鋼筋在哪里？我們剛才仔細看了，很多地方根本找不到鋼筋的影子！
這是在修堤壩，還是在堆土堆？”
畢元辯解道：“吳縣長，你有所不知，混凝土澆筑受氣溫影響很大，最近天冷，可能有點泌水，養護到位的話，強度后期能上來。
鋼筋是按圖施工的，有些被混凝土蓋住了，有些是后期綁扎的。”
吳志遠接過話茬：“畢總，你是把我們都當成外行嗎？
鋼筋混凝土結構，鋼筋是骨架，必須在澆筑前綁扎固定到位，這是最基本的施工常識。
還有，你們的基礎處理，是直接在松軟的河灘土上砌石頭，連最起碼的壓實都沒有。
這樣的基礎，能承受堤壩的重量和洪水的沖擊？”
丁一一面色凝重，不客氣地說：“畢總，萬山大橋是怎么垮的，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僥幸心理和偷工減料，換來的只能是豆腐渣工程和血的教訓！
青河堤壩守護的是十幾萬青山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但我今天看到的，讓我對這個工程的質量產生嚴重的懷疑！”
畢元語氣誠懇地說：“丁縣長，您批評得對。
萬山大橋的教訓，我們一刻也不敢忘。
正因為吸取了前車之鑒，我們對青河堤壩加固工程才格外上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天兩位領導指出的問題，確實是我們現場管理不到位、工人操作不規范造成的疏漏。
我們一定立刻徹查、嚴肅追責、全面整改，絕不留下任何隱患！”
丁一一并不接他這個茬：“畢總，今天我們看到的問題，不是偶然，更不是個別現象！
從石料、到砂漿、到混凝土、到鋼筋、到基礎處理，整個施工鏈條都存在著系統性的偷工減料！
這不是管理疏漏能解釋的，這是蓄意為之、目無法紀、視百姓生命如草芥！”
畢元臉上擠出幾絲笑容：“丁縣長，您言重了，真的只是施工細節把控不嚴……”
丁一一打斷畢元的話：“畢總，是不是施工細節問題，不是由你說了算，也不是由我說了算。事實和數據會說話。”
她看向吳志遠：“吳縣長，打電話給水利局、住建局領導，請他們立刻帶著局里的技術骨干和質檢人員，帶上專業檢測設備，趕到青河堤壩現場來。
同時，通知縣電視臺，派記者過來。”
畢元一聽，臉色大變，沒想到丁一一如此較真，連忙說：“丁縣長，這沒必要吧？我們一定整改到位，保證工程質量。”
“保證？”丁一一冷聲道，“萬山大橋垮塌前，你有沒有做過類似的保證？
萬山大橋的悲劇，四條鮮活的人命，難道還不足以讓你清醒嗎？
還是說，你覺得青山縣百姓的命，在你眼里，就值那點偷工減料省下來的錢？”
畢元知道，一旦水利局、住建局的專家和電視臺記者到場，問題將徹底暴露，后果不堪設想。
他借口上洗手間，撥通了縣委書記耿冬青的電話。
“耿書記，丁一一和吳志遠突然跑到青河堤壩工地來了，雞蛋里挑骨頭，挑出一大堆毛病，什么石料不合格、混凝土標號不夠、鋼筋偷工減料……
他們現在正在現場發火，打電話叫水利局、住建局的人來全面檢測，還要通知電視臺記者。
耿書記，這要是鬧大了，我這工程就沒法干了，你得幫我跟丁縣長說說情。”
“畢元啊畢元，你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嗎？”
耿冬青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萬山大橋四條人命，那是血的教訓！
我再三跟你說過，接工程可以，但質量是底線，是紅線，絕對不能碰！
你現在給我搞出一堆問題，還被丁一一抓個正著，讓我怎么幫你說話？”
畢元辯解：“耿書記，消消氣，聽我解釋。
真不是大問題，就是天冷施工有點瑕疵，工人操作不熟練。
丁縣長是故意找茬，新官上任三把火……”
“夠了！”耿冬青不耐煩地打斷他，“丁一一是不是故意找茬，工程質量到底怎么樣，你心里沒數嗎？
之前我就聽到一些風聲，還特意提醒你。
我告訴你，工程質量上如果真的出了紕漏，捅出大簍子，誰也保不住你！”
畢元壓低聲音：“耿書記，這工程不是我一個人的工程，方方面面都牽扯著。
真要被丁縣長一查到底，鬧得滿城風雨，到時候，恐怕就不光是工程質量這點事了。
我是個小人物，倒了就倒了，可要是牽連到一些領導，影響了青山縣的大局，那就不太好了。”
耿冬青沉默幾秒。
他當然聽懂了畢元的弦外之音。
萬山大橋垮塌后，他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壓下去。
如果青河堤壩再出問題，而且被丁一一抓住不放，深挖下去，后果難以預料。
畢元這個混蛋，是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綁架他。
耿冬青警告道：“少跟我來這一套，工程質量出了問題，就是你碧園集團的責任！
該整改整改，該接受處罰接受處罰，不要東拉西扯，混淆視聽！”
“是是是，耿書記，我明白，確保工程質量是我的責任！
我就是擔心丁縣長年輕氣盛，萬一用力過猛，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那就不好了。”
“行了！你把態度放低，承認錯誤，承諾整改。我這就給丁一一打電話。
但是，你給我記住，這是最后一次！
如果后面再出問題，別怪我不講情面！”
掛斷電話，耿冬青撥通丁一一的電話。
“一一縣長，聽說你在青河堤壩工地檢查？辛苦了！
畢元剛才給我打電話，承認工地管理上存在一些問題，也做了深刻檢討。
工程質量無小事，特別是青河堤壩這樣的重點防洪工程。
你現場發現問題，及時指出，這是對的，是對人民負責的表現。
我已經嚴肅批評了畢元，責令他們立即停工，全面自查整改。”
隨后，耿冬青話鋒一轉：“不過，一一縣長啊，我們處理問題，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碧園集團是我們縣引進的重點稅源企業，為青山的發展做出過貢獻。
這次發現問題，以批評教育、督促整改為主，給他們一個改正的機會，體現我們優化營商環境的誠意。
當然，該檢測的要檢測，該調查的要調查，這是必要的程序。
我的意見是，先由水利局、住建局派出業務骨干，以指導整改、排查隱患的名義介入，拿出一個專業的整改意見。
碧園公司必須不折不扣落實。如果整改不到位，或者后續發現更多問題，那我們再采取更嚴厲的措施也不遲。
至于通知電視臺，我看暫時就不必了吧。
事情還在調查階段，沒有最終結論，貿然曝光，容易引發社會輿論發酵，也不利于企業整改。
我們可以等調查清楚了，整改到位了，再視情況決定是否公開。你看呢，一一縣長？”
耿冬青定了調子，如果一點不聽，那無疑會讓兩人矛盾公開化。
丁一一當縣長不久，很多工作還需要耿冬青支持。
如果公開決裂，耿冬青處處掣肘，很多工作的推進，將變得舉步維艱。
政策執行的原則性和靈活性要有機統一起來。
“耿書記，我理解您的考慮。優化營商環境，支持企業發展，是我們政府的職責。
但前提是，企業必須守法經營，必須保證工程質量，這是底線，也是紅線，關系到十幾萬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容不得半點含糊。
當然，我同意暫時不通知電視臺，避免引發不必要的猜測。”
丁一一做出了讓步，這也是畢元和耿冬青都很在意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