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繼續以一種敘說太古秘辛的凝重語氣道:“據我萬妖祖庭傳承最為古老、甚至以某種不朽神獸皮鞣制而成的秘典殘篇所述……上古之時的歸墟界,或許并非如今日這般,四洲之間隔絕重重。”
妖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外界的灰白與混亂,看向了悠遠不可考的過去:“有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線索暗示,在某個不可紀年的時代,南洲與北洲之間,并非以此等絕地相隔。那時,兩洲或許有廣袤的陸地直接相連,共享生機;或許有穩定而繁榮的星路脈絡交織,方便萬族往來。其景象,可能與今日南洲與西洲部分接壤之地類似……”
他的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一種對天地偉力的深深敬畏:“然而,一場規模與層級完全無法想象、其真相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驚世之戰’,或者說是某種波及整個歸墟本源的‘大變故’,在彼處爆發了。其交戰雙方的偉力,已然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破壞’,直接崩壞了那片廣袤區域的‘天地法則’根基?!?/p>
妖皇的描述,為外界那無盡的灰白與死寂賦予了緣由:“星辰被打成齏粉,化為最基本的粒子流,繼而在這混亂的法則中湮滅。大地陸沉,生機絕滅。穩定的時空結構被撕碎,正常的能量循環被徹底擾亂。最終,那場大戰殘留的、最為強烈的‘凍絕’與‘死寂’法則道韻,與破碎的時空、湮滅的能量混合、發酵、沉淀……經歷了無法計量的歲月演變,才形成了今日我們所見的這片——萬古不變、充斥極致寒煞與時空凝滯之力的‘法則廢墟’,也即‘永恒凍土帶’?!?/p>
說完這段仿佛來自神話時代的描述,妖皇看向身旁韓錚那始終平靜如深潭的側臉,補充道:“自這片絕地形成之后,南北兩洲的往來便近乎斷絕。唯有真正悟得自身大道、能夠以自身穩定的內宇宙法則對抗乃至暫時駕馭外界混亂法則的‘尊者’境存在,或者身懷某些上古流傳下來的、能專門抵御甚至巧妙利用此地極端環境法則的特殊異寶,才有可能相對安全地通過這片絕地,實現兩洲之間的有限往來。這,也是為何我南洲妖族對北洲了解雖少,卻并非一無所知的根本原因。畢竟,總有站在巔峰的存在,能夠跨越天塹?!?/p>
妖皇的話沒有說完,但他的目光與未盡之言,已然表達了一切。
以韓錚先前在南洲展現出的、深不可測、疑似已超越普通尊者的實力境界,眼前這足以令封王絕望、讓尋常尊者亦需謹慎對待的永恒凍土帶,于他而言,恐怕真的……只是一段景色比較特殊、需要稍微留意一下的“路途”罷了。
妖皇甚至注意到,一路行來,那些足以凍結封王神魂的哀嚎呼嘯,在接觸到那層看似淡薄的混沌氣罩時,便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
那些能遲滯時空的九幽寒風余波掠過,氣罩表面連最細微的漣漪都未曾泛起。
韓錚的步伐,從始至終都那般從容平穩,仿佛行走在風和日麗的庭院,而非危機四伏的法則廢墟。
這份舉重若輕,再次深深烙印在妖皇心中,讓他對自已的“主人”產生了更深層次的敬畏。
韓錚對妖皇那充滿敬畏的講述與目光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地望向前方那無盡翻滾的灰白寒煞,以及其間偶爾如死亡閃電般一閃而逝的純黑裂痕。
他的神識,早已如同最高維度、最精密的探測網絡,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超越肉眼所見,深入這片混亂法則區域的每一個“角落”,感知著其中流淌的每一絲能量,解析著其中殘留的每一縷道韻。
在他的感知中,這片所謂的“凍土帶”,其“寒冷”與“死寂”的本質道韻,確實與北方那隱約傳來、屬于北洲大陸的“玄冥”氣息同出一源。
但此地的力量,更加狂暴,更加原始,更加“不加掩飾”,充滿了毀滅與混亂的傾向,仿佛是一頭未被馴服、傷痕累累、只剩下無盡痛苦的遠古兇獸,在永無休止地咆哮、掙扎。
而那些偶爾出現的“九幽寒風”,在韓錚的感知里,更像是這頭“兇獸”在極端痛苦中,無意識泄露出的、更為核心、更為凝練的“本源寒氣”,其內部甚至夾雜著一些破碎的、關于“時空”與“終結”的法則碎片。
“永恒凍土帶……”韓錚心中默念,混沌色的眼眸深處,有星云生滅的景象一閃而逝。
在他眼中,這里與其說是隔絕兩洲的天塹屏障,不如說是一道至今未曾愈合、依然在緩慢“滲血”、“化膿”的、“歸墟界”身上的巨大“傷疤”。
是上古那場未知變故留下的、深刻入世界本源的創傷。
這其中殘留的那些混亂、狂暴的法則碎片與道韻,雖然難以直接吸收利用,但對于他理解“寒冷”、“死寂”、“終結”乃至“時空”等大道的某些側面,以及窺探那場上古之秘的蛛絲馬跡,卻有著難以替代的參考價值。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體內那已融合的九塊青銅碑,在此地似乎也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共鳴,仿佛它們曾見證過,或與造成此地景象的力量,有過某種層面的聯系。
心念微動,包裹著三人、隔絕外界一切兇險的混沌氣罩,表面那流轉不息的混沌光芒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內斂了幾分,流轉的速度也悄然加快。
氣罩破開重重灰白寒煞的速度,也隨之提升。
如同在狂暴渾濁的灰色海洋深處,一艘通體流淌著混沌色澤、渾然一體、無視風浪的古老神舟,正以平穩而堅定的姿態,分開死亡的海水,朝著北方那片越發清晰、也越發顯得死寂與沉重的灰暗輪廓,堅定不移地駛去。
那里,灰白的寒煞漸漸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純粹“暗色”。
一種與南洲生機、西洲星辰、乃至此地混亂廢墟都截然不同的、獨屬于“北洲”的、萬古玄冥的冰冷氣息,已撲面而來。
真正的北洲,那片被冰封了無數秘密的絕地,就在這片永恒凍土帶的彼岸。
韓錚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無瀾。
只是那平靜深處,仿佛有某種更為幽遠的光芒,微微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