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師道的府邸就在內(nèi)城城墻邊的一個巷子里。
方天靖身著普通校尉衣甲,跟在劉延慶身后,踏進了這座已經(jīng)有些凄涼的宅院。
內(nèi)室之中,燭光映照著老帥種師道那枯槁的面容。
他躺在床榻之上,眼窩深陷,氣息微弱,一眼就知道已經(jīng)沒有多少時日了。
聽到腳步聲,他還是艱難地睜開雙眼,渾濁的目光在劉延慶身上停留片刻,隨即落在了他身后的“隨從”身上。
“劉將軍!這位是?”
方天靖這才抬起頭,摘下帽子,露出了真容。
“種老帥,方天靖冒昧前來探望?!?/p>
種師道掙扎著想坐起來,旁邊的管家連忙上前攙扶他。
“鎮(zhèn)北王,你現(xiàn)在竟然敢入城?”他喘息著,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東京已經(jīng)算不上虎穴,我進來自然不用擔心。”方天靖看著種師道,自信滿滿的說道。
“如今東京陷入絕境,你也進來湊熱鬧,也不知是福是禍?”
方天靖在榻前躬身一禮,算是對老帥最后的尊重。
“我這次進城,并不是為了個人名利,而是為了這滿城生靈安危,為我漢家衣冠不絕?!?/p>
種師道死死盯著方天靖,仿佛要看清他內(nèi)心深處。
他最后只是慘然一笑,笑聲牽動肺腑,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老夫已經(jīng)沒有了你這樣的雄心。老夫空有報國之志,卻無力回天。眼睜睜看著奸佞誤國,二圣蒙塵?!?/p>
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愴與自責,老淚沿著皺紋悄然滑落。
喘息片刻后,他再次看向方天靖,目光變得非常嚴肅。
“方天靖,你告訴老夫,你進城究竟有什么打算?”
方天靖直起身說道:“金人貪婪無度,搖尾乞憐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唯有戰(zhàn)斗到最后才能向死而生。我進城是打算整合城內(nèi)城外漢家士卒,與金虜周旋到底!還望種帥成全!”
“與金虜周旋到底?”種師道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燕軍主力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隨時可以進駐東京。”
方天靖繼續(xù)說道,“如今城內(nèi)號令不一,人心渙散,只有燕軍主力進城,才能守住這東京城?!?/p>
種師道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著方天靖,在權(quán)衡,在判斷。
良久,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老仆揮了揮手。
老仆會意,從一個緊鎖的木匣中取出一枚黝黑的鐵印和半塊虎符,小心翼翼地捧到種師道的面前。
種師道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鐵印,“這是老夫節(jié)制西軍的信物,還有這調(diào)兵虎符?!?/p>
他將鐵印和虎符推向方天靖的方向,“西軍子弟,尚有不少在城內(nèi)各處,姚友仲、辛興宗,他們還能一戰(zhàn)!只是群龍無首!”
他的聲音越發(fā)微弱,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老夫把他們,交給你了。望你莫要負了這些好兒郎,莫要負了這東京城百萬生靈!”
他又看向劉延慶,“光世,去請你二叔來?!?/p>
劉光世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位與種師道面容有幾分相似的將領(lǐng)快步走入,正是種師道的弟弟,種師中。
他見到榻前情景,尤其是看到方天靖,臉色驟變。
“兄長!鎮(zhèn)北王怎么在此?”種師中也是跟方天靖打過交道的,自然一眼就把他認出。
“師中不必驚慌。”
種師道艱難地說道,“鎮(zhèn)北王是來救城的。”
他將方才的決定簡要說了一遍,最后死死抓住種師中的手。
“你要傾力輔佐鎮(zhèn)北王,整合兵馬,共抗金虜!一切聽鎮(zhèn)北王號令!這是為兄最后的將令!”
種師中虎目含淚,看著氣息奄奄的兄長,又看向目光沉靜的方天靖,最終重重抱拳。
“末將種師中,謹遵將令!必當竭盡全力,輔佐鎮(zhèn)北王!”
交代完這最重要的事,種師道仿佛了卻了所有心愿,精氣神瞬間垮了下去,昏睡過去。
方天靖鄭重收好鐵印和虎符,對種師中與劉延慶沉聲道:“老帥托付,重于泰山。種將軍,請立刻持此信物,聯(lián)絡西軍舊部集結(jié),控制內(nèi)城西門及附近關(guān)鍵防區(qū),等待信號?!?/p>
離開種府,夜色更深。
方天靖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陰暗潮濕的天牢。
獄卒早已被劉光世打點妥當,他一路無人阻攔,直接走到了最深處的一間獨立牢房。
牢房內(nèi),曾經(jīng)權(quán)傾朝野的太師蔡京,如今身著囚服,須發(fā)凌亂,端坐在草席之上。
身陷囹圄,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往日的權(quán)謀算計,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明。
他對方天靖的到來,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好一個鎮(zhèn)北王,老夫沒有看錯你,你終于走到了這一步。老夫在這里已經(jīng)等你多時了。”蔡京的聲音非常平靜。
“蔡太師怎么知道我會來?”方天靖在牢房的木凳上坐下,與他對視。
“東京城破,二帝被囚,這東京城也只有你方天靖有挽天傾的實力?!?/p>
蔡京緩緩說道,“你這次冒險入城,是因為你需要城內(nèi)的力量,需要大義名分,需要真正的立足之地。”
“太師果然快人快語。”
方天靖也不否認,“那么,太師可愿助我?”
蔡京笑了,笑容苦澀而復雜。
“助你?老夫已是待死之囚,還能助你什么?”
方天靖搖搖頭,這才說道:“太師掌權(quán)數(shù)十載,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縱然失勢下獄,勢力還在。金人欲亡我漢人根基,此乃千年未有之浩劫。
個人得失,已經(jīng)微不足道。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進入內(nèi)城、接管防務的理由,需要朝中有人為我發(fā)聲,穩(wěn)住文官體系?!?/p>
蔡京沉默了片刻,終于長嘆一聲。
“老夫一生爭權(quán)奪利,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還落得千古罵名。罷了,罷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老夫可以給你幾個人名,他們在如今朝堂,尚能說得上話?!?/p>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從貼身衣物中取出一截小小的炭筆和一塊素布,就著微弱的光線,寫下了幾個名字,并附上了寥寥數(shù)語,蓋上一個隱秘的私人印記。
“尚書右丞趙野,性貪而怯,可誘之以利,動之以害?!?/p>
“中書侍郎陳過庭,素來自詡清流,可示之以威,曉之以理。”
“樞密院副使宇文虛中,此人有大才,亦存忠義之心,若能說動他,可抵千軍。”
方天靖接過蔡京手上的布條,看著上面三個重臣的名字,知道這一是蔡京經(jīng)營多年的核心人脈。
“我就說太師余威猶在,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蔡京卻沒有再搭理他,而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雙眼,喃喃自語。
“就當老夫是為這破碎山河贖罪吧。但愿能在青史上少留幾筆罵名。你去吧,如何說服他們,就看你的本事了。記住,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
離開天牢,方天靖立刻開始行動。
他拿著蔡京的親筆信,第一個拜訪了尚書右丞趙野。
趙野見到方天靖,嚇個半死。
方天靖單刀直入,與他陳說利害,在展示蔡京信物之后,又許以重利,還明確告知燕軍馬上就到,順者昌,逆者亡。
在軟硬兼施之下,本就惶恐不安的趙野很快屈服,表示愿唯鎮(zhèn)北王馬首是瞻。
緊接著,方天靖又去了中書侍郎陳過庭的家中。
面對這位以清流自居的官員,方天靖則換了一種策略。
有劉光世這個將門二代跟著,他幾乎是通行無阻的見到了陳過庭。
陳過庭似乎并不意外。
方天靖直接痛斥金虜?shù)臍埍┡c投降派的無恥,透露自己已獲得守軍支持,暗示大勢所趨。
陳過庭也不傻,既然是劉光世帶他過來,說明劉家父子已經(jīng)倒戈燕軍。
他最終在方天靖描繪的“挽天傾、扶社稷”的功業(yè)前景下,選擇了合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站,是樞密院副使宇文虛中,這個目前城中守軍實際上的最好掌權(quán)人。
宇文虛中城府極深,對方天靖的到來表現(xiàn)得異常冷靜。
他沒有立刻表態(tài),而是與方天靖進行了一場深入的長談。
方天靖把自己的想法坦誠相告,表明了驅(qū)逐金人的決心。
宇文虛中最終被方天靖說服。形勢逼人,他不得不妥協(xié)。
他表示樞密院會全力支持燕軍接管城防,并協(xié)助穩(wěn)住內(nèi)城秩序。
就在方天靖在城內(nèi)縱橫捭闔,逐一爭取關(guān)鍵人物支持的同時,駐扎在東京西南五十里外的燕軍主力,已經(jīng)接到命令悄然開拔,迅速向東京城逼近。
第二天凌晨,還在守軍手中的外西門外萬勝門燈火通明。
此處屬于種師中及其西軍舊部的的防線,至今防線還算完整。
如今東、西外城還在宋軍手中,南北外城已經(jīng)被金人攻破。
種師中早已按照方天靖的指令,以加強防御為名,調(diào)整了布防,將可靠的心腹安排在了關(guān)鍵位置。
劉延慶父子也以協(xié)防為借口,率領(lǐng)麾下精銳控制了東門甕城及附近街道。
突然,城外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這是約定的信號!
種師中直接下令:“打開城門!”
沉重的西門在絞盤的轉(zhuǎn)動下緩緩開啟。
燕軍先鋒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終于涌入了城內(nèi)。
進城之后,燕軍主力并沒有停留,而是在種師中部的引領(lǐng)下,迅速沿著預定路線向內(nèi)城各戰(zhàn)略要點推進。
劉延慶也抽出了一隊人馬負責維持秩序,清理可能出現(xiàn)的阻礙。
這一切發(fā)生得極其迅速。
當張邦昌、王時雍等主和派以及散布在外城的金軍游騎察覺到內(nèi)城異常時,燕軍大旗已經(jīng)插上了內(nèi)城的各個城門,就連街道要沖也都已被方天靖的燕軍牢牢控制。
方天靖在劉光世、時遷及一隊精銳燕軍的護衛(wèi)下,登上了內(nèi)城的宣德門城樓。
城內(nèi),得到消息的趙野、陳過庭、宇文虛中等官員,也開始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安撫文官集團,發(fā)布安民告示,宣布鎮(zhèn)北王方天靖應“眾臣所請”,入城主持抗金大局。
東京內(nèi)城的局勢,在一夜之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方天靖站在宣德門城樓之上,遠眺著外城方向。
他剛剛完成對內(nèi)城的掌控,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報——”一名傳令兵快步登上城樓。
“金軍已在外城各門增兵,似有動作!”
幾乎同時,又一名探馬來報:“完顏宗望親臨宣化門,金軍正在集結(jié)!”
方天靖面色沉靜,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轉(zhuǎn)身對身旁的時遷道:“傳我將令,按原計劃行事?!?/p>
時遷領(lǐng)命而去。
……
金軍大營中,完顏宗望面色鐵青。
他剛剛得知燕軍入城的消息,憤怒地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方天靖!好一個方天靖!”
他咬牙切齒,“五十里外按兵不動,原來是在等這個機會!”
謀士劉彥宗小心翼翼地道:“二太子,燕軍突然入城,其兵力、部署我等一概不知,不如暫緩進攻,先探明虛實?!?/p>
“探明虛實?”
完顏宗望冷笑一聲,“我軍在外城尚有上萬精銳,難道要坐視燕軍站穩(wěn)腳跟?傳令下去,即刻進攻各門!”
完顏宗望的決策正中方天靖下懷。
就在金軍匆忙組織進攻的同時,燕軍早已嚴陣以待。
魯智深率領(lǐng)的重步兵方陣,以陌刀手為前鋒,從內(nèi)城各門悄然開出,在外城的街道上展開陣型。
這些身披重甲的步兵,每前行一步,地面都為之震動。
“灑家今天就要超度這些金狗!”
魯智深手持禪杖,聲如洪鐘,“兒郎們,隨我前進!”
與此同時,凌振的炮營也在外城制高點布置完畢。
這是燕軍特有的火炮部隊,經(jīng)過數(shù)年發(fā)展,已經(jīng)形成了完整的火力體系。
“目標,前方三百步,金軍騎兵集結(jié)處!”
凌振親自調(diào)整炮口,“放!”
震耳欲聾的炮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炮彈在金軍陣中炸開,頓時人仰馬翻。
這是金軍很久沒有經(jīng)歷的火力打擊,一時間陣型大亂。
魯智深趁機率軍推進。
陌刀手在前,長槍兵居后,弓弩手在兩翼掩護,整個方陣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緩緩向外城南門方向壓去。
金軍試圖組織反擊,但在狹窄的街道上,他們的騎兵優(yōu)勢無從發(fā)揮,反而成為火炮的活靶子。
“報!南熏門方向我軍潰??!”
“報!新曹門失守!”
……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到完顏宗望耳中,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可能!燕軍怎么可能推進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