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幾頁,小王研究員抬起頭,眉頭微蹙:“宋老,這個活態協同、系統作戰的概念……有點難啃啊。”
宋云瀾點點頭:“的確,這份是方略的根基綱要,力求的就是凝練、精準、邏輯自洽、覆蓋核心、不留模糊地帶,所以讀起來是相當濃縮硬核。”
小王研究員聽見宋老的話,心想,宋老這關于方略特性的概括點得很透,可這內容著實需要反復咀嚼才能消化。
見兩人都面露思索之色,何雨柱笑道:“我正在基于這份綱要,寫一套更通俗、帶具體操作案例和實踐指引的實戰手冊,那樣就會好懂實用得多。
這一份,是核心的原理和框架,給需要構建全局觀和頂層設計的人看的,是道的層面;
那一套實戰手冊,才是給一線研究員、工程師,真正動手干活兒的人用的術的指引。”
兩人這才眼神一亮,放下心來。
何雨柱做事,果然步步為營,考慮周全,既有高屋建瓴的方略,也有落地生根的工具。
何雨柱順勢提了個要求:“宋老,王研究員,你們看能不能協調點人手,幫我梳理完善一個配套的東西?我這里時間確實太緊了。”
兩人二話不說,立刻應承下來:“沒問題,你只管說!”
何雨柱就按照方略中提到的菌株功能-耐受性矩陣圖與逆境疊加路徑分析圖的核心思路,
要求他們組織人,將西南基地任務中成功篩選出菌株聯盟的整個流程數據——
包括定向溯源的礦樣/溫泉信息、梯度馴化的具體參數、找搭檔組合的邏輯、驗證過程中的關鍵數據點及其對應的快速驗貨指標——
進行系統化的整理和圖表化呈現,形成一套可復盤的標準戰例模板,最后交給自己審閱定稿。
在這套方略的完善和推廣中,這屬于基礎但工作量巨大的案例庫建設,何雨柱分身乏術,正好請項目組的精干力量協助完成。
二人一聽,這個好!要數據有數據,要人手有人手,正好借機深入學習理解方略的精髓。
然而宋云瀾還是更關心那套通俗實戰手冊的進度,特意叮囑何雨柱:
“柱子,你那實戰手冊可得抓點緊啊。用于學術探討和頂層設計,這份方略綱要價值非凡,
可是要真正地讓我們全國的微生物應用隊伍活起來、戰起來,還得指望你那本一看就懂、一學就會、一用就靈的實戰寶典。”
宋云瀾和小王研究員對視一眼,心里已經開始盤算,等西南任務一結束,就立刻組織骨干力量,
結合這份綱要和即將完成的標準戰例模板,先內部深入學習研討起來。
未來推廣,這綱要加手冊加戰例的組合,就是打開新局面的鑰匙。
……
三天后。
宋老辦公室里,沉悶。
西南基地才是真正的戰場,大伙兒嘴上不吭聲,心里那根弦卻早就繃到了極限。
圖紙報告堆得滿桌都是,有人悶頭整理,有人盯著墻壁發呆。
何雨柱坐在角落,手里那本方略手稿翻得嘩嘩響,瞧著鎮定,可眼神總忍不住往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瞟。
三天了。
基地應該有消息才對啊!
下午,日頭西斜,金光正好打在桌角時——
“叮鈴鈴鈴——!!!”
紅色電話突然炸響。
整個指揮中心瞬間定格。翻紙聲、咳嗽聲、腳步聲,全停了。所有人的脖子齊刷刷轉向同一個方向。
宋老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抓起聽筒:“喂?總指!”
屋里靜得能聽見心跳。
宋老緊攥聽筒,臉上的皺紋先是繃緊,隨即猛地舒展開來。他捂住話筒,扭頭看向滿屋子期待的目光:
“同志們!基地急電!成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S-7區實測結果——核心指標衰減率低于預期三百!材料零腐蝕!功能活性超理論值十五個點!”
“指揮部結論:技術瓶頸已攻克!此役,你們立了首功!”
死寂。
隨后——
“轟!!!”
指揮中心炸了。歡呼聲、掌聲、拍桌聲響成一片。有人蹦起來把帽子甩飛,有人紅著眼圈使勁鼓掌,年輕技術員嗷嗷叫著,差點把算盤撞翻。
“成了!真成了!”
“零腐蝕!聽見沒!”
“何工牛逼!”
何雨柱還坐在角落,那本手稿滑到腿上。他看著沸騰的人群,緊繃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
手按在承載了無數日夜心血的手稿上,他咧開嘴,笑了。
穩了。這把,穩了。
他在心里默念,像是不敢相信。
這幾個月的畫面在腦子里飛快閃過——接到密件時的心跳加速,在宋老面前夸下海口的硬撐。
“當初真是瘋了……”
他后知后覺地感到腿軟。要是菌種沒扛住輻射怎么辦?要是培養基配方錯了一個小數點怎么辦?要是他何雨柱根本就是個紙上談兵的假把式?
光是想想就后背發涼。這不是炒菜咸了淡了的小事,這是拿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賭。他那套廚子理論要是玩脫了,現在怕不是已經在某個農場改造了。
可偏偏,賭贏了。
這股從心底竄上來的勁兒,痛快,舒坦。他何雨柱,一個軋鋼廠顛勺的,真把這天給捅破了!
激動勁兒過去,疲憊感排山倒海地涌來。他現在只想做三件事:
睡覺。睡覺。還是睡覺。
最好能在他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一口氣睡到地老天荒。什么菌種變異,什么數據報告,都見鬼去吧!
念頭轉到這兒,他回家的熱情突然打了個折扣。
“等等……我離家之前,床單是不是扔那兒兩個月沒換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床上那可疑的褶皺,以及可能蓬勃發展的霉菌群落——雖然搞微生物的,但也不想和自己的培養皿同床共枕。
何雨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哭笑不得。
得,英雄歸來第一件事,怕是得先洗床單。
此時,宋老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
“靜一靜!”他臉上笑開了花,“西南基地成了!咱們沒白熬!”
宋老環視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何雨柱身上:“同志們辛苦了!今晚我老宋請客,必須慶功!”
“哇——!”
短暫的寂靜后,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宋老萬歲!”
“必須搓一頓!”
“敬何工!”
小王研究員第一個沖過來扶住何雨柱:“何工!零腐蝕!超理論值!盾牌成了!”
何雨柱扯出個疲憊的笑:“聽見了,真好。”
宋老大步過來:“柱子,別硬撐。今晚你是頭號功臣,只管吃好喝好!”
他轉頭對眾人喊:“老地方,食堂小包間!趙科長,安排!菜要硬,酒要足,不醉不歸!”
“好嘞!”趙科長響亮應聲。
何雨柱看著煥然一新的指揮中心,聽著不醉不歸,最后那根弦也松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小王咧嘴一笑:
“晚上得好好嘗嘗大師傅的手藝。”
他語氣里帶著久違的輕松。
……
食堂小包間,紅木圓桌,鋪著有點發舊的白色桌布,幾樣硬菜冒著熱氣——紅燒肉油光锃亮,清蒸魚鮮香撲鼻。
氣氛輕松了不少。
宋老親自拿起筷子,夾了最大的一塊紅燒肉,不由分說地放進何雨柱碗里。
“柱子,別的先不說,這塊肉,你必須給我吃了!”宋老看著他,“瞅瞅你這臉色,這幾個月,硬是熬瘦了一圈!”
旁邊的趙科長立刻笑著接話,“何止是瘦了!宋老,底下那幫小子都說,何工身上那件白大褂,剛來時是雪白的,現在都快熬成醬油色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
何雨柱心里一暖,也沒客氣,低頭就把那塊肉扒拉進嘴里。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香!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宋老滿意地點點頭,端起了酒杯:
“這第一杯,敬柱子!”
“沒有你何雨柱在關鍵時刻,拿出那份一天之內寫就的草案,沒有你后續那套微生物作戰方略,我們這幫老家伙,現在可能還在會議室里拍桌子吵架呢!”
“是你,給我們,給國家,硬生生蹚出了一條路!我代表項目組,謝謝你!”
說罷,一飲而盡。
何雨柱趕緊端起酒杯:“宋老,您言重了!”也跟著干了。
臺子醇厚的辛辣感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一位負責數據的老工程師激動地補充,他是真服氣了:“何工,您那套找搭檔、分步練的矩陣圖,簡直神了!
我們現在整理數據,效率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以前真是盲人摸象,現在,我們是有地圖、帶指南針的偵察兵!”
“說得好!”宋老再次舉杯,“這第二杯,敬大家!沒有各位在一線的精準操作,再好的方略也是紙上談兵!你們是把鑰匙變成門的人!干!”
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酒過三巡,趙科長看準時機,帶著感慨對何雨柱說:
“何工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搞技術管理這么多年,像您這樣,能把微生物這門學問,玩出兵法味道的,獨一份!真的,不服不行!”
他話鋒一轉,拋出關鍵問題:
“我現在就好奇,您這身本事,接下來準備在哪兒施展啊?總不能,一直窩在咱們軋鋼廠那個小實驗室吧?”
宋老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順勢接過了這個完美的話頭,
“小趙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他看向何雨柱,“柱子,你現在是潛龍出淵。但你可知,面前這片海,有多深,有哪些龍王爺?”
他拿起筷子,以桌為圖,開始勾勒:
“先說武林泰斗——四九所。”筷子點了點酒杯,“1919年成立,祖師爺!底蘊最深,規矩也最大。他們那兒的老專家,代表著最高權威。你這套東西,想讓他們點頭,不容易。可一旦點了頭,就是金字招牌。”
“再說海派名家——海上所。工藝頂尖,管理嚴格,血液制品是強項。眼界高,接軌國際。是你的技術南下,最好的合作者,也可能……是最挑剔的評判官。”
“中流砥柱,漢武所。”筷子敲了敲湯碗,“乙肝疫苗功勛卓著,作風務實,是國家腹地的戰略支柱。拿下他們,就等于在全國站穩了腳跟。”
“西域高人,西南所。戰略備份,專攻炭疽、布病這些狠角色。地處偏遠,思想反而可能最活絡,對你這種野路子天才,接受度或許最高。”
“根正苗紅,東北所。”筷子點了點調料碟,“建國初期親手創立的第一個生物所,紅色血脈。跟他們打交道,技術要硬,態度也要正。”
“最后是西南新銳,成都所。最年輕,最有沖勁。對你的新方略,反應一定最快,最積極。”
宋老總結道:
“這六大所,各占一方,各有絕學,共同撐起了咱們國家生物制品的天空。柱子,你現在就像一顆砸進池塘的巨石,你說,他們是把你當成攪局的異類,還是奉為上賓的英才?”
何雨柱默默聽著,腦海里已經展開了一幅波瀾壯闊的微生物江湖圖。原來,他之前折騰的,不過是這龐大世界的一角。
宋老身體前傾,語氣極其認真: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替你選路。是把路指給你看。”
“部里正在籌劃,成立一個特殊環境微生物應用研究中心,級別,副廳。”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副廳兩個字在空氣中回蕩。
“我和幾位領導,都屬意由你來牽頭。”
“這個中心,不隸屬于任何一家,直接對部里負責。你的任務,就是用你的何氏方略,去協調、去賦能這六大所,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難題,把他們擰成一股繩,應對像西南基地這樣的國家級戰略需求!”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去任何一家所,當你的總工,待遇一樣不會差。”
“但柱子,”宋老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是去當一名聽令行事的大將,還是……當這個執棋布局的棋手?”
話音落下,包間里安靜下來。
趙科長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目光全都聚焦在何雨柱身上。
宋老不再說話,拿起酒瓶,緩緩地,給自己和何雨柱空了的杯子,重新斟滿。酒液落入杯中,聲音清晰可聞。
何雨柱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新滿上的臺子,沒有敬任何人,只是看著杯中酒里自己晃動的倒影。
從軋鋼廠食堂,到國家級絕密項目,再到……執棋布局?
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這盤棋,聽著可比在四合院里跟那幾位大爺斗法,有意思多了。
幾秒鐘的沉默后,他才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宋老,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您們這是要把我架火上烤啊。我就是個搞技術的,沒那么大能耐想這些。
要我說啊,我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組織上需要我在哪兒出力,我就在哪兒使勁干唄!”
這話聽起來無比正確,無比謙遜,充滿了每個打工人是塊磚的經典覺悟。
桌上立刻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和何工太謙虛了、覺悟就是高的附和聲。
宋老也微笑著點點頭,眼神里帶著探究。
何雨柱心思卻轉得飛快。
副廳級?研究所總工?聽著是風光無限,可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更復雜的層級關系,更繁瑣的審批流程,更多的會議和報告,一舉一動都得在條條框框里打轉。
想想在軋鋼廠,雖然設備老舊點,條件差點,但李副廠長給的空間夠大,自己想點法子搞點土法上馬,只要出成果,上面基本睜只眼閉只眼。
那份在規則縫隙里閃轉騰挪、靠真本事說話的自由,可比坐進研究所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要舒服得多,也更合他的脾性。
更重要的是,軋鋼廠那邊,他親手點起的火,火候還沒到,哪能半道撒手不管?
還有那四合院……雖然糟心事不少,許大茂那孫子總愛蹦跶,閻埠貴心思活絡,但畢竟是可以吃瓜看樂子的地方。
去研究所?天天穿得板板正正?算了吧!
至于宋老說的那些位置……他何雨柱不是不心動那份責任和榮耀,但不是現在。
他得先把軋鋼廠這盤棋下穩了,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些。
等時機到了,等他的方略真正從構想變成可復制的力量,那時候再去考慮如何搬,搬到哪里能發揮更大的作用,也為時不晚。
大家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圍繞著何雨柱那套神奇的方略,以及對未來的種種暢想。
酒瓶里的酒漸漸見了底,桌上的菜也只剩些湯汁。
夜漸深。宋老笑著說:
“好了,同志們,慶功酒喝得痛快,好消息也聽足了。柱子還有流程要辦,咱們這些老家伙也得回去歇歇這把老骨頭了。
今天就到這里吧!柱子,明天一早,秘書會帶你去辦離局手續。”
何雨柱立刻應聲:“好的宋老,您也早點休息,這些天您太辛苦了。”
……
第二天一早,六點四十二分。
何雨柱在工業局宿舍的硬板床上醒來,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兩個月的與世隔絕,讓他對回家這兩個字,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陌生感。
他拎著簡單的行李,先去宋老辦公室道別。
宋老沒多說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后,按照秘書昨晚的交代,他開始了離局前的標準流程。
第一站:財務科。
何雨柱拿著宋老特批的條子,溜溜達達到了財務室門口,來領那份外勤補助。
條子蓋著紅章,項目名稱寫得含糊,就幾個字:“特殊技術外勤補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