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文華殿。
皇太孫朱允炆正捧著一本《尚書》，在幾位大儒的陪伴下，潛心研讀。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面容溫潤如玉，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仁厚的書卷氣。
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位寬厚仁慈、勤奮好學(xué)的標(biāo)準(zhǔn)儲君。
然而，當(dāng)蔣瓛那如同冰塊般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時，這份寧靜瞬間被打破。
“陛下有旨，傳皇太孫，即刻前往奉天殿覲見！”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他放下書卷，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
“孫兒，遵旨。”
一路行來，朱允炆發(fā)現(xiàn)宮內(nèi)的氣氛異常壓抑。
往日里巡邏的禁軍，今日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沿途遇到的太監(jiān)宮女，全都低著頭，噤若寒蟬。
越是靠近奉天殿，這股肅殺之氣就越是濃烈。
朱允炆的心，也隨之越沉越深。
出事了。
一定出大事了！
當(dāng)他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那股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帝王威壓，讓他瞬間感到呼吸一滯。
他的皇爺爺，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萬里江山圖》前。
老皇帝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簡單的赭黃色常服，但那孤高的背影，卻依舊如同山岳一般，令人不敢直視。
大殿內(nèi)，沒有一個侍奉的太監(jiān)。
空曠，寂靜，壓抑得令人窒息。
“孫兒，拜見皇爺爺。”
朱允炆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朱元璋沒有回頭，也沒有讓他起身。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仿佛在審視著那幅代表著他一生心血的江山圖。
時間，在令人煎熬的沉默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朱允炆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皇爺爺為何動怒，這種未知的恐懼，遠(yuǎn)比任何訓(xùn)斥都要折磨人。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終于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殺伐決斷的眼睛，此刻渾濁而又深邃，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奏章。
不，那不是奏章，那是一份供狀。
朱允炆的目光，觸及到供狀上那刺目的血手印時，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允炆。”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你告訴咱，這是什么？”
他隨手一扔，那份輕飄飄的供狀，卻如同泰山一般，砸落在了朱允炆的面前。
朱允炆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顫抖著手，撿起了那份供狀。
當(dāng)他看清上面的內(nèi)容時，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
血滴衛(wèi)、黃子澄、刺殺湘王叔！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這怎么可能？！
黃子澄派人刺殺朱柏的事情，他雖然沒有明確授意，但卻是知情的！
他采取了默許的態(tài)度！
可這件事，做得如此隱秘，怎么會被皇爺爺知道？！
而且，還形成了這樣一份，鐵證如山的供狀？！
“皇爺爺……孫兒……孫兒不知！”
朱允炆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否認(rèn)。
他的臉色慘白，聲音都因為恐懼而變了調(diào)。
“這……這是污蔑！是栽贓！是有人想離間我們祖孫的感情！黃先生……黃先生他絕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哦？是嗎？”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帶絲毫溫度的笑意。
“咱也希望是污蔑。”
“可是，黃子澄就在今天凌晨，死在了自己的書房里。”
“這份供狀，就是從他緊緊攥著的手里，找到的。”
“他死不瞑目啊！”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朱允炆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黃子澄死了？！
還是以這種方式？！
一瞬間，朱允炆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終于明白，自己或者說東宮，已經(jīng)掉進了一個何等可怕的陷阱里！
這是一個死局！
黃子澄一死，死無對證。
而這份從他尸體上找到的供狀，就成了無可辯駁的鐵證！
無論他如何解釋，都無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皇爺爺，冤枉啊！孫兒真的是冤枉的！”
朱允炆徹底慌了，他跪行著爬到朱元璋的腳下，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
“孫兒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對叔叔們下此毒手啊！一定是燕王叔！對！一定是燕王叔朱棣干的！他一直覬覦孫兒的位置，是他殺了黃先生，偽造了這份供狀，想要嫁禍給孫兒！”
在極度的恐懼之下，朱允炆口不擇言，將他心中最大的威脅，燕王朱棣，給攀扯了出來。
然而，他這話一出口，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如同臘月的寒冰！
“住口！”
老皇帝猛地一腳，將朱允炆狠狠地踹翻在地！
這一腳，他用盡了力氣，朱允炆瘦弱的身體，如同滾地葫蘆一般，撞在了大殿的蟠龍柱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噗——”
朱允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你這個逆孫！”
朱元璋指著他，氣得渾身發(fā)抖。
“事到如今，你不知悔改，不想著如何處置此事，反而還在想著如何構(gòu)陷你的叔叔！”
“咱還沒死呢！咱的兒子們，是忠是奸，咱比你清楚！”
“朱棣他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絕不敢在這個時候，在京城里，刺殺朝廷命官，再偽造證據(jù)來誣陷你這個儲君！他沒那么蠢！”
“反倒是你！”
朱元璋一步步逼近，那高大的身影，將朱允炆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
“你告訴咱！黃子澄是不是你的心腹？！他做的這些事，你是不是知情？！你是不是也覺得，你的那些叔叔們，都該死？！”
朱元璋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嚴(yán)厲，一聲比一聲響亮，如同雷霆一般，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回響。
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帝王煞氣，毫無保留地壓向了朱允炆。
朱允炆徹底崩潰了。
他從小在深宮中長大，讀的是圣賢書，學(xué)的是仁義禮，哪里經(jīng)受得住這般雷霆之怒。
在朱元璋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視下，他所有的心理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皇爺爺……孫兒……孫兒錯了……孫兒真的錯了……”
他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孫兒……只是……只是默許了黃先生的行動……孫兒以為……以為只是給他一個教訓(xùn)……孫兒沒想到會這樣……皇爺爺饒了孫兒吧……”
他這一承認(rèn)，等于將所有的罪名都坐實了。
奉天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極度失望和痛苦的表情。
他最疼愛的長孫，他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培養(yǎng)的繼承人，竟然真的做出了這等骨肉相殘的狠毒之事。
這份失望，遠(yuǎn)比憤怒更讓他心痛。
良久，朱元璋睜開了眼睛，眼中的痛苦和溫情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只剩下屬于帝王的冷酷與決絕。
“來人。”
他淡淡地開口。
殿外的錦衣衛(wèi)立刻沖了進來。
“將皇太孫，帶回東宮，閉門思過！”
“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他踏出東宮半步！所有東宮屬官，一律停職，交由錦衣衛(wèi)，徹查！”
“傳朕旨意，召燕王、晉王、秦王所有藩王，即刻進京！”
最后一道命令，如同平地驚雷，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陛下，這是要做什么？！
將所有藩王都召回京城，這是自洪武朝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