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短短幾十載,陶斯言卻在這有限的時間里體驗了不少兇險萬分的事,她覺得還挺值。
一群人被推著往一個船艙走去,是頭挨著頭,身體貼著身體,大家都瑟瑟發抖,表情十分畏懼。
林此霄努力地想要為陶斯言多爭取一些空間,陶斯言卻微微搖頭,然后用眼神示意身旁還站著的兩個守衛。
他們或許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甚至還按照老大的命令,重新檢查了下陶斯言的牙齒和手指。
“有錢人會更在意這些細微的地方,至于你口中所說的‘藝術’,也是有錢人的專屬。”老大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其他人也都差不多,這主要是源于他們格外喜愛吃被石灰泡過的檳榔。
確認陶斯言的身份后,給她和林此霄關押在了稍微遠離人群的角落里,不過也加大了逃離船艙的困難。
環顧四周,全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有些人臉上身上都帶著一些血跡,估計是想要抗爭才會變成這樣,最中間還有一個情況更嚴重的男人,鼻子都歪了,嘴角一直往外吐著血沫,手腳都止不住地抽搐。
瞧見這一幕后,老大并未生起憐憫,反而還十分張揚得意地說道:“這就是敢逃跑的下次,誰要是學他,那下一回可就不止斷胳膊斷腿那么簡單了……”
被綁的大部分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家,尋常哪里見識過如此兇殘的一幕,被嚇得像是見到老鷹的鵪鶉個個都瑟縮著身體,壓根不敢抬頭去看這群綁匪。
唯有之前的老朱還強硬地梗著脖子,反正他已經活了幾十年,也算是夠本了,現在唯一擔憂的就是自己的女兒。
“小朱——”他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眼前是汗水和血水糊成了一團,視野也非常受限。
悄悄看到這一場景的陶斯言正快速地想著逃生的辦法,她之前在國外也有過被勒索的經歷,可跟現在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當地邊防支隊的官兵身上,而對方早在多時以前就已經說到達海島,具體的營救方案陶斯言她們自然是無從知曉。
不僅僅是她們擔憂,就連這群綁匪也隱隱不安起來,有人跑到了老大的耳旁說了幾句話,緊接著就用著一些邪惡和得意的眼神看過來。
有錢人都是十分惜命的,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什么都會做得出來,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眼前的老大自然這樣認為,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半蹲著的眾人,然后隨手將一把鑲著珠子的匕首扔在了陶斯言的面前。
“殺了他們,你就可以獲得自由了。”
這是要將陶斯言也變成像他們一樣的劊子手!
她緊咬牙關,沒有動彈半步,對方好像才明白什么,恍如大悟地拍著腦門說道:“噢,怎么忘了還有個小白臉呢。”
老大故作仁慈,露出一絲笑意地說道:“這樣好了,只要你愿意動手,你還有那個小白臉都會安然無恙的。”
陶斯言露出掙扎的表情,而林此霄則是握住了她的手,輕聲說道:“不管遭遇什么,我都會陪著你。”
其余人都是露出驚恐的慌張表情,連忙苦苦哀求道:“不,不要啊!”
“我們都是同胞,你不能這樣做……”
“是啊,這里面還有不少孩子呢,你們這群魔鬼,吃人不眨眼的家伙!”
大概是被吵得有些煩了,有幾個劫匪毫不客氣地伸手給了說話那人的幾巴掌,直接將臉都給扇腫了。
面對生死,哪里會有人愿意就此束手就擒,正想要反抗的人,一瞧見那鋒利的匕首一瞬間就歇了心思。
只能安慰著自己,罷了罷了,這船上還有那么多的人呢,就算是真要動手起來,這倒霉的并不一定就是自己……
“快做個選擇吧。”老大的眼里已然閃過了一絲不滿,然后在眼神的示意下,一人將匕首直接塞到了陶斯言的手里。
看似平平無奇的匕首,在這一瞬間掌握了無數人的性命。
“哼,不就是死嘛,我老朱才不怕,你們何必難為一個女生……”老朱不滿地吐槽了一句,這也叫原先蜷縮在角落了的小朱導游驚訝地看了過去,然后小聲地告訴身旁人:“我阿爸在,那救兵肯定就在這附近了。”
躲在她身旁的兩個女生臉上都多了些傷痕,尤其是鐘雨仙,胳膊上還有道口子,現在隨意地拿了布條包裹著,要是不趕緊去醫院治療,說不定會留下后遺癥。
陶斯言微微轉過身,昏暗的燈光下,可以看到無數張面上都露出期盼的眼神,她十分清楚,這些人肯定在想:“千萬不要動手!”
平心而論,就算是她遇到了這樣的狀況,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我說過,只要你開口,無論再多的錢都可以。”陶斯言皺著眉頭,主動與眼前的劫匪商量起來,“你們帶著這么多人也是個拖累,不如就干脆將他們給放了吧。”
末了,她還補充道:“花錢買平安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之后我們絕對不會多說別的話。”
先前那幾個吵吵鬧鬧的游客好像是得到了提醒一樣,紛紛開始尋找身上值錢的東西,可早在被綁之前就已經搜刮了一圈,現在哪里還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能干巴巴地承諾道:“對啊,只要你們愿意放人,無論是車還是房,我們都愿意給。”
這些虛頭虛腦的東西,在老大看來簡直是不值一提,他抬手看了下時間,催促道:“還有最后一分鐘,是陪著他們一起死,還是選擇活著,就看你自己了。”
林此霄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憤怒,可他卻無力阻止這一切。
陶斯言靜靜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無人說話之后的船艙安靜極了,只剩下了鐘表“滴答滴答”的脆響,這也極大地增加了內心的恐慌與不安。
有個跟陶斯言離得較近的中年男人,實在是忍受不住了,就悄悄伸手拉扯了下她的褲腳,用著哭腔說道:“這位小姐,你就饒我一命吧,我家里還有老媽和孩子在等著吃飯呢!”
沒想到,他這話一出,靠近陶斯言右邊的一個卷發女人有些不樂意了,連忙扯著嗓子道:“呸!你就知道顧著家里人,那我怎么辦,虧我還專門請假出來陪你玩……”
“什么啊,你收了我的錢,難道不應該嘛!”男人也憤怒地回懟著。
眼看著兩個人就在原地吵成一團,老大卻是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來,顯然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場景。
“叮咚——”手機提示音出現,老大慵懶地伸了個懶腰,一邊往陶斯言的位置靠近,一邊說道:“現在,該告訴我你的選擇了吧?”
陶斯言沉默著,她實在是不知如何做出回答。
老大像是早就有所預料,直接將武器對準了剩余人,淡然地說道:“這位有錢的小姐,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啊?!”剛才的中年男人整個人慌了神,他趕緊把身旁人往前推著,盡可能地把身體縮起來,可那接近兩百斤的身體換到哪里都不會是個小目標。
其他人也紛紛躁動起來,有人抗議道:“憑什么只有她能做決定!”
“那好。”老大好像是一下子換了主意,他主動將匕首遞給了那個中年男人,邀約般地說道:“只要解決了她,你就能活。”
“什么?”中年男人只遲疑了一秒,然后就將目光鎖定在了陶斯言的身上,那種兇狠簡直不比這群劫匪少,就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樣,中年男人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可就在他動手的那一瞬間,老大又發問道:“還有人愿意參與嗎?”
“只要動手,就能讓我們活下來嗎?”人群里有人問出至關重要的事,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動,人群也漸漸朝著陶斯言所在的位置挪動。
幾乎是在那一瞬間,陶斯言感覺無數雙手正向她伸來,頭頂的燈光驟然集中在一團,刺得人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我……”陶斯言張開,可能是想說些什么。
可她只能被迫地往后挪動腳步,林此霄則是站在她身旁,用一只手護著她,而另外一只手則是悄悄地記錄著這一切。
距離不到百米的位置,樹叢中傳來沙沙的響聲,就像是有人在低語一般,湊近一些才看到幾張涂著油彩的臉正一臉嚴峻地盯著手里的顯示器。
“好的,現在可以展開營救人質行動!”
邊防支隊的隊長果斷下達命令,緊接著就看到一只機械鳥飛快地盤旋而起,單單從外表來看,壓根就發現不了異常。
至于其他人,則是迅速地潛伏在了海里,打算悄悄來到船上。
顯示器無法聽到船上的聲音,可那一張張惶恐不安的面孔,實在是叫人有些揪心,沈芝明非常不忍心地背過臉,不愿意再繼續看下去了。
他自然十分相信邊防支隊的力量和實力,但等待的時間實在是有些漫長不已。
從白天到黑夜,時間一點點地流逝,現在的沈芝明只覺得渾身都變得冰冷,他無法想象那群同伴會遭遇怎樣的危機和折磨,就干脆站在了一個駐扎點等待。
“滋滋滋——”有個穿著制服的青年手里拿著杯熱水打算遞給沈芝明,沒想到腰間的通訊器突然響起,兩個人都是有些緊張地將其給打開來。
“任務已順利完成……”那頭似乎才剛忙碌完,聲音里都透著一絲疲累。
沈芝明聽完后趕緊走上前,一把搶過去追問道:“那人質呢,沒啥大礙吧?”
對方沉默了一秒鐘,才回答:“船上的情況和我們預估的有些不太一樣,有部分人質受傷,現在已經全部送往醫院做檢查了。”
什么?!沈芝明整個人都呆愣在了原地,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去一般,原先藏在懷里的一份資料也掉落在地上。
身旁的青年好心地幫他撿起,十分和善地安慰道:“待會兒我送你去醫院吧。”
沈芝明苦笑著點點頭,他低頭看向手里的文件,十分用力地將其握緊。
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東西,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才行!
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沈芝明重新恢復了斗志,他跟隨支隊的人一起去了醫院,剛到門口就看到里面擠著許多人,大家都是收到了消息前來探望親人的,每個人的表情都十分悲傷,這也加重了沈芝明心里的不安和慌亂。
“沒事,你得堅強,你得穩住才行!”沈芝明自己給自己加油鼓勁,經過走廊時,聽到了許多細碎的哀嚎,足以證明那群劫匪不是個善茬。
他的內心忽然就生起了一陣悲哀來,要是自己能夠早些表明心意就好了。有些事情,似乎只有在面臨失去的時候,才會懂得。
終于來到病房前,沈芝明卻遲遲不敢推開門,他有些害怕,一路上的慘狀,足以讓他膽怯。
“是沈哥么?”沒想到,還是屋里的人首先發現了沈芝明,然后主動地開門招呼著他進去。
“我,我來看看大家……”沈芝明一直低垂著腦袋,他都不敢去查看四周,生怕會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事物。
問話的人頓時笑出聲,連忙解釋道:“我們都沒事呢,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
沈芝明這才敢抬起頭,他看到三個穿著病號服的人正湊一起吃著東西,而另外一個林此霄則是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看書,大家的臉色有些蒼白,可瞧著也沒有其他問題。
“太好了,你們沒事。”沈芝明高興得像是個小孩,拉著幾個人東看看西看看,壓根就合不攏嘴。
鐘雨仙對他最了解,自然是沒好氣地回應道:“放心吧,大家都是全乎的,修養幾天就可以回家了。”
一旁的陶斯言則是摸著腦袋上的紗布說道:“我想可能還得做個心理疏導才行……”
“那你可是這一行的專家。”沈芝明故意這樣說笑道,希望減輕一些壓力感,沒想到陶斯言當真還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說道:“正所謂‘醫者不自醫’,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接受治療好啦。”
沈芝明盯著大家看了看,眼里的焦急害怕少了許多,他故作神秘地咳嗽幾聲,然后說道:“趁大家都在,我宣布個事情……”
眼看他擺出一副要開會的架勢,陳瑜和鐘雨仙十分有默契地哀嚎一聲:“天吶,這會兒就讓我們好好休息一下吧!”
陶斯言在一旁抱著胳膊,笑嘻嘻地說道:“肯定是好事。”
“那當然!”沈芝明臉上難得一見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他抹了一把辛酸淚,站起身,順帶將懷里珍藏已久的文件給一一展示在眾人的眼前。
“你們看!咱們的‘送王船儀式’正式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了,以后,會有更多的人知道它背后的意義呢。”
話音剛落,沈芝明又將目光轉向林此霄,他眼神從先前的興奮變成了欣慰,然后從口袋里取出一個塑封了的文件。
“小林,恭喜你!以后就是正式的非遺傳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