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此霄懂她的口是心非,知道陶斯言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此時就不與其爭辯什么。
反正現在他們手里已經掌握了證據,那個少年說的話足以證明謠言皆是因盧棲宏而起,至于那些有心想要搞破壞的人,沈芝明那邊也不會輕易放過。
“真奇怪,這個人怎么老是跟你杠上,難不成你們之前有什么仇恨沒有化解?”陶斯言不太明白其中的緣由,整個人都露出疑惑表情。
“或許是因為我的出現,讓他失去了阿man的關注和疼愛……”
林此霄對此很是無奈,他在感情這方面有些遲鈍,很多時候都無法感知到對方傳遞的愛意。
只有快要臨近分別,才能知道內心所想。
如果不是上次陶斯言回到了上海,他深刻地理解到了失去的痛苦,只怕現在兩個人還無法敞開心懷訴說內心的愛意。
深夜,文衡殿靜極了。
林此霄神神秘秘地拉著陶斯言來到院子里,背后就是關圣帝的塑像,四周充斥著檀香味道和淡淡的姜花香氣,讓人心情很是放松愉悅。
尤其是在解釋清楚后,一眾人都恢復了正常,林此霄也不必要再去忍受那些非議和白眼。
“你叫我來,肯定不是為了欣賞這些花吧?”陶斯言看似在擺弄著手里的姜荷花,眼神卻止不住地往林此霄臉上瞟。
這人一早就在說要準備去馬來西亞的行李,卻遲遲沒有動身。
林此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眼里滿是欣喜地點點頭。
在陶斯言的注視下,他緩緩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亞克力盒子,隨著清脆的“咔噠”聲,盒子被打開了,一艘宋制福船正靜靜地躺在鮮紅色的絨布上,它是那么的精致和美妙。
陶斯言曾在某本古籍中看過類似的,這跟博物館里修復得很像,又多了些不一樣的地方。
帆船上藍色的涂料在夜色里閃著微光,中間一輪彎月讓陶斯言想起兩人多年前的相遇,那時的月亮也是這樣清冷和充滿神秘感。
林此霄輕輕取下帆船,露出隱藏在最里面的秘密——那居然是一枚戒指,同一時刻,悠揚的夢中的婚禮在八音盒里響起,幸福的感覺充斥著陶斯言的腦袋,但她并未第一時間回應,而是一本正經地看著林此霄,問道:“阿霄,你現在能感受到愛了么?”
對于陶斯言的提問,林此霄十分確定的點了點頭,“你的存在對于我來說,是這個荒唐世界的錨點。”
陶斯言臉上帶著俏皮的笑,她爽快地接過林此霄給的戒指,戴在手上欣賞了片刻,然后才說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希望看到真正的送王船儀式。”
這算是兩人認識的起因,也算是緣分的開始。
林此霄阿爸還在時,湛藍的天空總是會亮起色彩艷麗的火焰,那是只屬于勝利者才會有的東西。
每年的送王船儀式,算不上太復雜,攏共就三個環節:迎請王爺——宴請王爺——恭送王爺。
“送王船”儀式之前的龐大造船工程,林此霄已然完成大半,有了沈芝明為代表的政府力量支持,再加上陶斯言大手一揮的資金投入,整件事進行的速度簡直快到嚇人。
霧藍色的海面上,林此霄將大半個身軀都浸泡在其中,而身后便是那新造的福船。
他將其稱為“瑤光號”,暗示擁有滋養和支持萬物生長的力量。
沒有人在面對無邊無際的深海時不會產生畏懼心理,大家只是從心底里堅信,自己是擁有著應付它的能力。
新船下海試驗的那天,所有人都圍在了岸邊,幾個親近一些的依姆扶著欄桿表情很是不安和惶恐。
鐘雨仙和陶斯言則是站得更為靠前一些,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來自波濤的洶涌,內心隱隱有些擔心,這“瑤光號”是否能承受得住考驗。
為了表示祝福,船只上方所繪制的動物與神明,都是由陶斯言親手畫下。
王船的船頭正面是一個威嚴的獅頭圖案,寓意著保護和力量,而船艙兩側則是插上青龍白虎的護法旗,船身十二生肖的彩繪圖案栩栩如生,代表著五行的五色旌旗被放置在了船尾,寓意平衡、和諧。
在船尾,則是采用了立龍畫法,一條不怒自威,看上去尊貴無比的大龍正騰飛在云彩之中。
巨浪來襲時,瑤光號忽然狠狠地搖晃了一下,幾乎快要整個傾斜。
不行!那是自己和師傅耗費多時才終于修復好的,怎么可能就這么放棄,于是,林此霄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昏黃的天空,偶有飛鳥經過,船晃晃悠悠,幾乎所有人都不抱希望他會回來。
當船只被猛烈的浪狠狠拍打時,林此霄只覺得渾身冰冷極了,整個人就像是被扔進了飛速旋轉的洗衣機里,不僅如此,瑤光號也被海洋狠狠拍打,那力道簡直讓人懷疑,下一刻它會不會就此裂開來。
洶涌的波浪,再加上隱藏在海底下壓根看不清的礁石,這簡直把難度拔高了許多。
岸邊的鐘雨仙不敢看下去,干脆側過身子。
身旁的陶斯言則是在衣袖里用手掐著手背,她不敢表現出太多的表情,免得讓大家失去信心。
“咕嚕嚕——”海浪就像是剛燒開的熱水,林此霄正在被其熬煮,他努力地睜開眼睛,和自己親手打造的船只共同在大海里浮沉。
只要再堅持,堅持就好了。
短短的幾個小時里,林此霄幾乎將過往的經歷都給回想了一遍。
那一瞬間他記起來,在昏黃如同咸鴨蛋的夕陽下,自己和陶斯言約定好在某個地方見面,她好像是被什么事情耽誤了。
遲到了許久,直到店鋪都打烊了陶斯言才姍姍來遲。
“不好意思。”她顯然有些著急跑來見林此霄,額頭和鼻尖都冒了些細密的汗水,暖色燈光下,整個人就像是個水蜜桃一樣毛茸茸。
林此霄一見到她,負面情緒早已拋到了一旁,可此時還是故意裝作一副冷淡的樣子。
陶斯言歪著腦袋瞧林此霄,然后又拉著胳膊,好聲好氣地說道:“你別怨我,剛才是在處理其他事情……”
林此霄想說,什么事會比自己更重要,但覺得太矯情,就干脆冷哼一聲,選擇不看陶斯言的眼睛。
沒想到,對方一下子就松開了手,自顧自地往前走。
林此霄頓時慌了神,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陶斯言不來哄自己了,該是怎樣的場景。
就在不知所措時,前方的人影停住腳步,說道:“你不回去嗎?”
林此霄趕緊巴巴地跟上去,有些手足無措地解釋道:“我,我只是……”
“好啦,我沒有生氣。”陶斯言主動拉住林此霄,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能夠感受到,少年上的身材已然比之前更為強壯許多。
她悄悄拿手捏了胳膊上的肌肉,然后才故作正經地說道:“我剛才去聯系醫院的朋友了,她說朱依伯的病情康復得不錯,以后有機會我們就去看他。”
透過樹葉照在身上的燈光有些斑駁,林此霄的個子再次躥了一截兒,現在已經比陶斯言高出許多來,他慢慢靠近,將陶斯言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底下。
兩個人面對面看著對方,林此霄有些好奇,陶斯言為何愿意幫自己做了很多事情,已經是這輩子都無法還回去的程度。
“你可能也不記得了。”陶斯言輕輕拉著林此霄的手,看著他手背和虎口處的小傷疤,那是做木雕時留下的。
之前幾個人閑著無聊去了隔壁村子玩,經過一戶人家,林此霄把錢塞到一個奶奶曬的衣服里,還說一句奶奶肯定以為自己的錢忘拿出來了。
當時她就覺得,這人心真善,做事也格外細心。
大家總是說“君子論跡不論心”,現在看到林此霄言行一致的表現時,陶斯言自然會格外心動。
聽完陶斯言的話,林此霄眼里浮現一層霧氣,他假裝抬頭看月光,然后快速拿手擦去眼角的淚花。
心里忽然就想起,之前阿媽身體不適,是陶斯言親自聯系各大醫院的權威,多方開會研究討論阿媽的治療方案,是她獨自一人忙前忙后。
林此霄看著她幾天沒睡通紅的眼睛以及被高跟鞋磨破的腳后跟,然后拖著疲憊的身體在醫院里穿梭,不停和專家們溝通電話,再根據專家的意見向自己解釋,再一同商量下一步如何打算。
陶斯言讓阿媽別害怕,在穩住她心的時候,也順帶徹底拿走了林此霄的心。
這樣一個內心強大,做事穩妥,熱愛生活,對世間萬物都充滿著憐愛之心的人,如何不叫人愛上?
不知不覺間,原來你已經成為我們家的頂梁柱了……林此霄心亂如麻,他該如何去償還這些恩情呢,一輩子嗎,好像還不足夠,即便如此,還是覺得虧欠了姐姐。
或許,只有喝了酒,醉意上頭時,他才敢一邊含糊不清地喚著陶斯言“姐姐”,然后一邊做著一些“逾越之事”。
……
按照習俗,送王船儀式會進行七天,然后被擇時燃燒殆盡,那滾燙的火焰中,王船會發出像極了新生嬰兒的啼哭。
前一天夜里,眾人會將王船和厚厚的金箔紙放在一起,正面掛著幾盞鮮紅燈籠,上方寫著“合境平安”幾個字。燈籠旁是一些紙人,某種意義上,它們就代表著曾在海上遇難的人。
四五點鐘天還未亮,火光已經燃燒起來,人們圍在王船旁開始念誦這經文,然后緩緩往后退去。
這個環節也是送王船儀式里最為神秘的,所有人不能留在岸邊觀看,需要迅速離開且不能回頭。
待離得遠了些,就能看到陣陣煙霧升起,那艘巨大的王船渾身都冒著火光。熾烈的火焰從中間開始燃起,漸漸吞噬了燈籠和外頭的紙人,黑煙、金粉全部都在半空中飛舞,艷麗的火焰卷著桅桿,猛烈極了。
“送王船儀式本身就是送走疾病和瘟疫,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不少人在海灘上放著蠟燭和香火,黃表紙也在隨風飄舞,鮮紅的鞭炮紙皮就像是個一顆顆小星星躺在地上。
即便是天亮之后,空氣里仍舊會漂浮著鞭炮燃盡的味道,耳畔還隱隱響起鑼鼓的響聲。
一行人來到了渡口。
“小言,你真的要離開嗎?”鐘雨仙有些不舍地拉著陶斯言的衣袖,她不太清楚,為什么完成送王船儀式之后,好朋友就要離開了。
難道這里就沒有她在意或者留念的事物?
不僅是她這樣想,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林此霄,作為和陶斯言關系不錯的人,現在卻要被“拋棄了”,為何連一點抗爭都沒有。
就在大家滿是疑惑不解,想要好好勸說兩人和好如初時,林此霄卻笑著對陶斯言揮手,囑托她路上小心留意。
直到看到那人的背影,林此霄都沒有再多說別的話。
鐘雨仙幾次想要張口,都不知該如何說話,她最后十分無奈地來到了林此霄的面前,有些忿忿不平地說道:“林哥,你怎么能耍小孩子脾氣呢。”
“是啊,你看人家小陶走了,肯定是氣你不去哄她呢。”陳瑜搖搖頭,表示直男真可怕,還是自家的乖巧小伙子更惹人喜愛。
沒想到,林此霄只是笑了笑,他一臉平和地說道:“沒事,她有她的事情做,我也有我的安排,終有一天,我們會再相遇的……”
如果真心喜歡的人,怎么可能會走散。
林此霄這樣認為,陶斯言顯然也非常贊同,她很快就回到了上海,然后轉機去俄羅斯,剛落地就給幾個人發來了照片。
一個棕色卷發的少女,捧著一把鮮艷的郁金香,正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笑容呢。
“恭喜你,這次的馬來西亞之旅肯定很愉快~”
林此霄收到消息,十分淡定地回道:“當然,你應該也有想念我吧?”
兩人的感情,并不會因為距離而疏遠,相反,還越發期待和對方見面的時刻,林此霄想,那個時候的自己應該也能變得更為成熟和穩重了。
喜歡一個人,絕對不是固執地將對方永遠捆綁在身旁,而是希望她可以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去做一個有價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