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于此,胡列娜迅速做出了決定。
她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語速稍快:
“這里不是敘話之所。我在地獄殺戮場附近有一處臨時落腳的小屋,還算僻靜。您……若不嫌棄,可隨我來。”
說完,她也不等王宸明確回答,率先轉身,朝著與喧囂擂臺相反的方向,那條通往后方建筑復雜通道的陰影處走去。
在胡列娜的潛意識里,大概是覺得師祖大人既然來了,又默許了她的“清理”行為,應當不會拒絕這個提議。
她的步伐穩健而迅速,偶爾微微側首,偷偷用眼角余光確認王宸是否跟上。
王宸沒有多言,只是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胡列娜身后。
七拐八繞之后,胡列娜在一扇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損的木質小門前停下。
她沒有立即開門,而是快速掃視了一眼通道前后,確認無人尾隨,這才從腰間摸出一把粗糙的鐵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木門向內開啟,一股比通道里稍好的味道撲面而來。
“就是這里,有些簡陋,您……請進。”
胡列娜側身讓開,語氣依舊平淡,但微微閃爍的目光和略顯局促地攥了一下鑰匙的動作,泄露了她內心的一絲緊張。
這畢竟是她在這地獄試煉中勉強算作“私人”的空間,第一次展露在師祖大人面前。
王宸目光掃過那低矮的門楣和簡陋的木門,神色未變,舉步便踏了進去。
屋內空間確實不大,僅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墻角一個用來儲物的粗糙木箱。
墻壁是粗糙的黑石,沒有任何粉飾,地面是夯實的泥土,還算平整。
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一盞小小的魂導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這方寸之地。
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寒酸,但出乎意料的整潔。
石床上鋪著的黑色粗布床單鋪得平整,薄被疊放整齊。
桌面上除了那盞燈,空無一物,擦拭得很干凈。
墻角木箱緊閉,沒有多余雜物堆放。
窗戶很小,而且被從內釘上了厚厚的木板,只留下幾道縫隙透氣,隔絕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線和窺探。
這里與其說是一個“家”,不如說是一個用于短暫休憩和思考的隱蔽據點,整個空間彌漫著一股冷清卻又自律的氣息。
僅憑這些簡單到極致卻一絲不茍的陳設細節,王宸大概可以推測出胡列娜這半年來在殺戮之都究竟過著怎樣殘酷的生活。
胡列娜隨后跟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并將門閂插好。
做完這個動作,她似乎才稍微放松了一點點一直挺直的脊背,但轉過身面對王宸時,背脊又重新繃緊了些許。
她站在門邊,沒有去坐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也沒有邀請王宸坐下,
大概是覺得那簡陋的椅子配不上師祖的身份,又或許只是不知該如何在這種環境下進行正常的待客禮儀。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兩人輕不可聞的呼吸聲,與門外極遠處隱約傳來的殺戮場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昏黃的燈光在胡列娜嫵媚而精致的臉龐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她微微垂著眼簾,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掃出淡淡的青影,等待著王宸開口,或者……發問。
她通過半年殺戮生涯好不容易才磨礪出的冷厲氣質,在這一方狹小寂靜的私人空間里,
面對令她敬畏之余又忍不住心生悸動與仰慕的師祖,似乎隱隱有些難以維持,悄然產生了細微的裂痕。
王宸并未對周遭的簡陋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看著胡列娜隱隱透著疲憊的面龐,溫和開口:
“娜娜,你有多久沒好好睡覺了?現在躺下好好休息吧。有師祖看著,你可以放心睡。記住,這是命令。”
胡列娜聞言,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抬起眼簾,紫眸中閃過一絲愕然與無措。
她沒料到師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在殺戮之都,休息意味著卸下防備,是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來,是奢侈且危險的行為。
她早已習慣了時刻保持緊繃的淺度睡眠,生怕在毫無防備的沉睡中遭遇突襲,連睜眼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王宸似乎看穿了她的遲疑,轉而用上了一種調侃的語氣:
“怎么?有師祖在還不放心?害怕師祖趁你熟睡的時候對你打什么壞主意?”
這話說得胡列娜俏臉微紅。
其實……說句不害臊的話,要是師祖真對她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壞事”,她可能還求之不得。
她垂下眼睫,掩飾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波瀾,低低應了一聲:
“……是,師祖。”
然而,她剛準備走向那張簡陋的石床,卻見王宸手腕上的儲物魂導器微光一閃。
下一刻,一張鋪著柔軟潔凈被褥的簡易床榻,以及蓬松的枕頭,便取代了原先石床上那單薄的粗布鋪墊。
雖然依舊算不上奢華,但在這殺戮之都的陋室中,已堪稱奢侈的舒適。
胡列娜腳步一頓,紫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和更深的暖意。
師祖他……竟連這些都考慮到了。
沒錯,胡列娜下意識地就腦補成了這些東西是師祖來殺戮之都前,特地為她攜帶的。
殊不知,這純粹只是王宸自己的習慣,隨身攜帶各類實用的生活起居物件,以備不時之需。
接著,胡列娜走到走到床榻邊,動作略顯僵硬地坐下,側身,緩緩躺了下去。
黑色勁裝包裹的窈窕曲線在柔軟的被褥間舒展,卻并未完全放松,脊背依舊有些緊繃,
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小腹上,姿勢分明有些拘謹。
王宸看著她這副明明躺下卻仿佛隨時會彈起來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走到那唯一的一把木椅旁,伸手將它提起,
幾乎沒有發出什么聲響,便將其移至床頭邊,距離床榻不過咫尺,然后從容坐下。
這個距離很近,近到胡列娜即便閉著眼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傳來的氣息
——那股屬于師祖身上的,獨特而清冽的氣息,明明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卻讓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胡列娜能聽到師祖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想象出他坐在那里,目光默默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屋內重歸寂靜,只有那盞昏黃魂導燈靜靜散發著光芒。
半年來的本能讓胡列娜無法立刻放松入睡,身體的每一寸肌肉似乎都還殘留著警戒的記憶。
她嘗試著調整呼吸,一點一點讓僵硬的肩膀下沉。
漸漸地,門外那細微又混亂的噪音變得模糊而遙遠,取而代之的是身側那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聲,如同最安神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