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燭火跳動。
映得案前堆疊的官員檔案泛著泛黃的光暈。
朱厚照端坐于錦凳上,指尖在微涼的紙頁上輕輕劃過。
時不時低聲喃喃自語,眉宇間滿是糾結。
馬文升剛走不久。
暖閣里還殘留著老尚書身上淡淡的藥味。
這藥味混著案上硯臺散出的墨香,在寂靜的空間里交織。
反倒添了幾分沉郁的氛圍。
“吏部尚書……到底選誰才穩妥?”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眉心。
目光重新落回案前的檔案堆,隨手抽出最上面一本,指尖掀開封面。
“焦芳”二字赫然入目。
朱厚照的眉頭瞬間擰成川字,眼神里滿是嫌惡。
作為穿越而來的帝王,他比誰都清楚這焦芳的底細。
此人雖有些才學,筆下功夫尚可,心性卻極差,趨炎附勢、見風使舵是出了名的。
后來更是死心塌地投靠劉瑾,成了閹黨核心骨干。
在吏部大肆打壓異己、貪贓枉法,把馬文升好不容易整頓好的吏治攪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
“就憑他這趨炎附勢的嘴臉,朕要是選了他,不出半年,馬尚書的心血就得付諸東流,吏治又得回到從前那般腐朽模樣。”
朱厚照冷哼一聲,手指捏住檔案邊緣,猛地一甩。
焦芳的檔案“啪”地一聲被扔到墻角,紙頁都散了邊角。
“不行,絕不能選他。”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指尖一挑,翻到下一本檔案。
封皮上“劉機”兩個字赫然入目。
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此人的種種事跡。
這劉機跟焦芳是一丘之貉,沒什么真才實學,全靠溜須拍馬、阿諛奉承往上爬。
平日里只會唯劉瑾馬首是瞻,半點骨氣都沒有。
后來更是助紂為虐,幫著劉瑾篡改官員考核結果,把吏部當成了討好閹黨的工具。
“又是個依附閹黨的貨色,不堪大用。”
朱厚照嘀咕著,指尖按住檔案,輕輕一推。
劉機的檔案便滑到了焦芳的檔案旁。
“pass,直接排除。”
朱厚照伸手又抽出一本。
封面“張彩”二字讓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這張彩可是劉瑾最信任的爪牙,仗著劉瑾的權勢在吏部一手遮天。
公然賣官鬻爵,從知府到知縣,各個官職都明碼標價,把官場搞得烏煙瘴氣。
后來劉瑾倒臺,他也被抄家處死,落了個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下場。
“選他當吏部尚書?”
朱厚照嗤笑一聲,隨手把張彩的檔案扔到地上。
紙頁散開,上面的字跡在燭火下看著都格外刺眼。
“朕要是選了他,怕是要被天下百姓罵昏君了,這種敗類,想都不用想。”
接連排除三個不堪用的人選。
朱厚照有些煩躁地深吸一口氣,指尖劃過檔案堆,拿起下一本。
封面“梁儲”二字讓他的神色緩和了幾分。
梁儲的名聲可比前面幾人好太多,為官清廉正直,敢于直言進諫,在文學和禮制上也頗有實績。
之前朱厚照追封于謙、為景泰帝正名時,梁儲還幫著草擬過圣旨,措辭嚴謹、辦事穩妥,確實是個可用之才。
可朱厚照的眉頭還是沒徹底松開。
他清楚地記得,梁儲的長子梁次攄,在正德五年會因為一塊土地的歸屬問題,不僅殺了爭執者,還喪心病狂地滅了三十多戶人家,處死兩百多人,手段極其殘忍。
可最后梁次攄卻只得了個戍邊的懲罰,連罰金都沒有,完全是法外開恩。
“梁儲本人是個好官,可他管不好家里人啊。”
朱厚照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敲著梁儲的檔案,紙頁發出“篤篤”的輕響。
“現在是正德元年,梁次攄還沒犯事,可朕知道他將來會犯下的滔天罪行。要是選了梁儲當吏部尚書,將來他兒子出了那樣的事,朕是罰還是不罰?罰了,對不起梁儲的忠心耿耿;不罰,又對不起那些枉死的百姓,更沒法向天下人交代。罷了,這個險不能冒。”
朱厚照把梁儲的檔案輕輕放到一邊,眼神里滿是惋惜。
明明是個可用之才,卻因為家人的隱患,只能忍痛放棄。
下一本檔案的封面寫著“陸完”,朱厚照看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滿是警惕。
這陸完急功近利,最喜歡結交權貴,野心極大。
后來更是暗中勾結寧王朱宸濠,幫著寧王招兵買馬、囤積糧草、打造兵器,為謀逆做足了準備。
最后事發下獄,死在了福建靖海衛,妥妥的謀逆罪人。
“交通藩王,意圖謀逆,這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朱厚照把陸完的檔案重重合上,“啪”的一聲巨響在暖閣里回蕩。
他隨手將檔案扔到地上,跟張彩的檔案堆在一起。
“朕要是選了他當吏部尚書,豈不是養虎為患?將來他要是幫著寧王作亂,后果不堪設想,絕對不能用!”
最后一本檔案,封面“楊一清”三個字讓朱厚照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他拿起檔案,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指尖都有些發燙。
楊一清的操守,在這幾人里是最硬的。
為官清廉,用人公正,還精通軍事,尤其是在邊事上經驗豐富,堪稱文武雙全。
之前在陜西任職時,他就幫著整頓過邊軍,厘清了軍餉弊端,提升了邊軍戰斗力,成效顯著。
按說,楊一清是眼下最合適的吏部尚書人選,既能管好吏部,延續馬文升的吏治整頓,又能為大明選拔真正的棟梁之才。
可朱厚照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突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今年韃靼會大舉入侵固原、隆德、會寧等地,到時候“關中震動”,百姓流離失所,朝廷急需一個懂邊事、能統籌的人去主持西北防務。
他之前就琢磨著設立“三邊總制”,把延綏、甘肅、寧夏三鎮的兵權統一起來,集中力量對抗韃靼,而楊一清,正是擔任三邊總制的不二人選。
“一邊是吏部尚書,一邊是三邊總制,都是關乎大明根基的要緊職位。”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手里還緊緊攥著楊一清的檔案,指尖都捏得發白。
“韃靼入侵在即,邊事刻不容緩,楊一清必須去西北坐鎮。要是把他留在吏部管官員任免,誰去統籌三邊防務?那些邊將各管一攤,互不統屬,韃靼鐵騎一到,肯定抵擋不住,關中百姓就要遭殃了。”
朱厚照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楊一清的檔案輕輕放回案上,眼神里滿是無奈。
“看來,楊一清也不能選。”
暖閣里徹底靜了下來。
只有案頭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跳動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映在斑駁的宮墻上,像極了此刻糾結的心境。
朱厚照看著案上剩下的幾本檔案,隨手翻了翻。
里面的官員要么資歷不夠,鎮不住吏部的老油條;要么能力不足,連地方吏治都沒理順過,根本沒法跟馬文升、楊一清相比。
朱厚照把所有檔案都推到一邊,檔案堆“嘩啦”一聲歪倒在地,紙頁散落一地。
他再次揉了揉眉心,心里的煩躁更甚。
“難道朕就真的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吏部尚書了嗎?”
朱厚照起身走到窗邊,推開菱花窗。
晚風帶著幾分涼意吹進來,拂在臉上,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宮道上的宮燈已經點亮,昏黃的燈光映著空蕩蕩的石板路。
偶爾有巡邏的錦衣衛校尉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朱厚照想起馬文升離開時佝僂的背影,想起老尚書說“活不過今年冬天”時的無奈與愧疚,心里更不是滋味。
馬文升把整頓好的吏部交給他,他要是選不好繼任者,就是辜負了老尚書的信任,更是辜負了那些期待吏治清明的百姓。
“再想想,再仔細想想,肯定還有合適的人,是朕漏掉了。”
朱厚照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從案角拿起一本厚厚的《大明官員名錄》,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頁一頁地仔細翻著。
從六部侍郎到地方巡撫,從京官到外官,朱厚照把能想到的、有資歷的官員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可還是沒找到滿意的人選。
有的官員清廉正直,卻不懂吏治統籌,只會死磕規矩;有的懂吏治,卻心性不正,容易被利益誘惑;有的兩者都勉強達標,資歷卻太淺,根本鎮不住場面,總差著點意思。
翻到一半,朱厚照覺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卻發現茶水早已冰涼。
守在門外的小太監聽到動靜,連忙推門進來,躬身道:“陛下,要不要奴婢重新沏杯熱茶?”
“不用了,你下去吧,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朱厚照擺擺手,語氣有些疲憊。
“奴婢遵旨。”
小太監不敢多言,輕輕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暖閣的門。
暖閣里又只剩下朱厚照一個人,寂靜再次籠罩下來。
朱厚照看著《大明官員名錄》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在紙頁上漫無目的地滑動,嘴里無意識地念叨著:“到底還有誰呢?馬尚書走了,吏部不能沒人管啊……”
朱厚照突然想起之前整頓皇莊時,戶部有個主事辦事很干練,核查糧稅時一絲不茍,還查出過地方官的貪腐線索。
可轉念一想,那人資歷太淺,連侍郎都沒當過,直接提拔成吏部尚書,肯定會遭到朝堂非議,還鎮不住吏部的老臣,不行。
朱厚照又想起都察院有個御史剛正不阿,彈劾貪官污吏時從不手軟,名聲極好。
可御史管的是監察彈劾,讓他去管官員任免和考核,專業不對口,怕是難以勝任。
朱厚照把《大明官員名錄》重重合上,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不停地過著一個個官員的名字。
他知道,吏部尚書的人選絕不能急,必須選一個既忠誠于自己、又有能力、既懂吏治、又能服眾的人,可這樣的人,到底在哪里呢?
燭火漸漸暗了下來,暖閣里的光線也變得愈發柔和。
朱厚照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案上楊一清的檔案上,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暗暗琢磨:“要是楊一清能有個分身就好了,一個去西北管三邊防務,一個留在京城管吏部,這樣就兩全其美了……”
朱厚照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在胡思亂想。
可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忍不住繼續往下想:“除了這些人,還有誰呢?那些被貶斥的官員里有沒有可用之才?或者地方上有沒有沒被發掘的能臣?再想想,肯定還有朕漏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