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殼船依舊不徐不疾地往前行駛，從甲板盡頭往下看，只能看見黑黝黝的大海和船邊翻卷的白浪，與天邊高懸的圓月共同拼湊成一幅冷峻的油畫。
人魚們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陳韶抬起胳膊，看著袖口那些緩慢褪色的紅色，才有了剛剛絕非幻夢的實感。
舞池里的游客們驀地爆發出一陣驚呼，其中依舊是孩子們的聲音最大。對王子公主們的贊美，還有對人魚歌聲的表白摻雜在一起，然后才是一聲突兀的尖叫。
“小鳥死了！”
是那個白天穿背帶褲的小女孩的聲音。
陳韶回過頭去，看見那只由她父親尸體化作的烏鴉被人們遠遠地圍著，他妻子抓著女兒的胳膊不讓她上前，表情里透露出淡淡的嫌惡。
“應該也是童話里的東西。”陳韶走過去說，視線掃過所有人的衣服，沒發現任何污漬，“你們還記得今天白天說的故事嗎？那只毒死了強盜和黑店的烏鴉。”
小朋友們齊刷刷嘶了一聲，往家長們身后躲了躲，又好奇地伸出腦袋。
那位船員亨利也還留在舞池里，聞言走過來樂呵呵地提出自已來處理。
陳韶卻忽然插了句嘴：“有毒的烏鴉會怎么處理啊？是丟到垃圾處理池里去嗎？那里面應該挺臟的吧，也是可憐。”
亨利還沒說話，孩子們就發起了善心。
“好可憐啊，烏鴉，不小心吃了毒藥，還要和臭烘烘的垃圾待在一起。”小女孩雯雯撒嬌，“媽媽，我們把它埋起來吧，不要把它丟到垃圾里。”
亨利的表情登時奇怪起來，陳韶注意到他看了背帶褲女孩一眼，又不舍地看了烏鴉尸體好一會兒，才點頭答應下來。
小小一具尸體，埋起來很快。陳韶暫時杜絕了這具尸體被燉進湯里的可能性，心下也輕松一些。
臨回房間，他搭了句話：“這個年紀的小孩可真活潑，你和陳姐都一個人帶著玩，可不輕松啊。”
女人揮了揮手：“誰有空了誰帶，這次剛巧我有空而已，欣欣也挺乖的呢。”
陳韶點了點頭，最后留下一句“小朋友們記得還衣服”，才慢慢走上二樓。
舞會結束得太快了，陳韶洗了個澡出來也不過是00:51，那條黑色禮服上衣袖口的污漬還有一部分沒有褪完。他沒有繼續等下去，而是拎著袋子推開了臥室門。
大廳里燈光如晝，水晶燈晃得人眼暈，陳韶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周圍有兩道相當明顯的呼吸聲。
看來那兩個幸存者一直在等待自已的行動。
他沒叫破對方的跟蹤，按照計劃一路往五樓走去。
相比起四樓，五樓并不算安靜。站在旋轉樓梯上就能聽見各種物體碰撞的聲音，還有極具西方腔調的竊竊私語。
陳韶停在五樓外面，耐心地等待著。
大約二十分鐘過后，周遭驀地安靜下來，伴隨著高高低低的腳步聲，男孩小寶壓低了的聲線取代了碗碟們的交談。
“我借的衣服我要自已還回來！”
“得了吧。”男孩的爸爸同樣壓低了聲音，“你就是想出來探險。”
陳韶最后確認了一遍禮服的干凈狀態，隨即抬腳走進了五樓。
“你們也來還衣服啊。”他嫻熟地搭著話，就好像他們真的是巧遇一樣。
兩個普通游客也隨之沖進五樓，迎著小男孩驚詫的目光加入了隊伍。
“真巧啊。”其中的女生捋了捋頭發，干笑道。
比起燈火通明的大廳，衣帽間里顯然陰暗很多，只有從大開的圓窗傾瀉而入的月光能夠勉強充作光源，展示在外的寶石上也閃著幽冷的光。
而衣帽間鋪設的木質地板上，也泛著一層水漬特有的光暈。
水漬。
“小寶。”陳韶蹲下來摸摸他的腦袋，“撓過黑板嗎？”
“人魚上船了，我們需要你來趕走他，做得到嗎？”
男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撓東西的聲音是陳韶聽過最難聽的聲音，沒有之一。
或許人魚也討厭這種聲音，在男孩的指甲接觸到木地板的第三秒，寶石展臺后面就忽然閃過一道泛著光的影子，完全不同于凱瑟琳的嘶啞的吼叫聲瞬間穿透了在場眾人的耳朵，然后那只人魚出現在圓窗里，轉瞬間便跳回了海中。
雖然只有一瞬，卻足以讓陳韶看清人魚的真容。不僅聲音，它連外表都和凱瑟琳截然不同，勉強稱得上是臉的部位幾乎被鱗片全部包裹住了，本應海藻般的長發只剩下稀疏的幾綹，扶著窗戶的兩只爪子也枯瘦得如同骷髏一般，長長的指甲彎曲著。
比起童話故事里的人魚，看起來更像是盜墓小說里的水猴子。
但好在，直視它并不會造成什么污染。
“怪不得讓三點之前來呢。”男孩媽媽笑著說，“原來還安排了探險節目……”
男孩爸爸附和著，一手按住試圖繼續撓地板的兒子，一邊嘗試著去尋找電燈的開關，卻只摸到了一只只裝著蠟燭的雕花壁燈。
“它們既然安排了，就按它們的意思來唄，不然來這里是為了什么？對了，你們的衣服沒弄臟吧？”陳韶掏出之前從前臺要的打火機，把最近的兩只蠟燭點亮，“弄臟的話可不好還了。”
女生連忙搖頭，甚至把衣服掏出來給他看。
“沒，人魚唱完歌之后基本就好了，我們又和那幾個小孩說了會兒話，吃了點前臺那個女生給的東西，你看，好好的。”
陳韶微微點了點頭，也大概猜到了這個解釋。
他可是實打實跟公主接觸了幾十分鐘的，哪怕比人類的污染抗性要好很多，受到的污染也不會很少；而這個女生沒有參與跳舞，王子只有一位不說還不是童話的主要角色，要說污染基本被人魚歌聲去除了，也很正常。
他們一同走進試衣間，沒有把衣服掛回衣櫥，只是將其倚靠著墻角放好，就靜悄悄地退了出來。
直到走出衣帽間，都平安無事。
只不過，穿著綠裙子的斯特諾公主，正坐在五樓觀景臺的白色小茶幾邊上，朝著他們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晚上好，各位客人。”她的目光在男孩小寶身上掠過，最后停留在陳韶身上，“我本來以為，今晚能有一個美妙的約會呢……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