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本真?”
風逍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神情冷酷,“人性中有善,亦有惡,有光輝,亦有卑劣?!?/p>
“純粹的理想主義,依靠道德自覺與少數精英的引領,或許能建立一個小范圍的桃源。”
“但無法支撐一個龐大文明的持續運轉,尤其是在擁有超凡力量、階層天然固化的世界。”
“我的方法,是承認人性的復雜,然后用規則去引導,用利益去驅動,用力量去威懾?!?/p>
“它將善行與利益掛鉤,將惡行與損失綁定?!?/p>
“它不奢求每個人成為圣人,只確保大多數人,在權衡利弊后,會選擇做個‘好人’,至少,是個守規矩、能創造價值的人。”
“至于自由……”風逍眸光暗沉,“絕對的、無拘無束的自由,只存在于蠻荒或末日?!?/p>
“文明本身,就是對自由的某種限制。”
“區別只在于,限制的規則由誰制定,為何制定,以及最終導向何方?!?/p>
“我的規則,導向穩定,導向發展,導向盡可能多的‘普通人’能安穩度日?!?/p>
“它不完美,它冰冷,它甚至……有些殘酷?!?/p>
“但至少,它讓這片大陸上,餓死的人變少了,死于魂師爭斗的人變少了,平民孩子能讀書認字的機會變多了?!?/p>
千仞雪猛地站起,激動道:“詭辯!你這是獨裁!”
“你強行用力量讓所有人屈從于你的意志!人們內心向往自由,向往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
“他們遲早會醒悟,會反抗,會推翻你的統治!”
風逍也站起身,與她平視。
他目光平靜,贊許道:“說得好。”
“‘向往自由’,‘反抗壓迫’……這念頭本身,就充滿了生命力,這也是文明前進的重要動力之一。”
他話鋒一轉,“但你想過沒有,在舊時代,平民‘向往’魂師的力量和地位,他們有能力‘反抗’嗎?”
“在魂獸威脅、貴族剝削、宗門傾軋下?!?/p>
“他們所謂的‘自由選擇’,往往只是在幾種悲慘命運中,選擇一種稍微不那么快餓死或被打死而已?!?/p>
“我的體系,至少給了他們安全的、可預期的上升通道?!?/p>
“用勞動,用‘被需要’,換取更好的生活,換取后代改變命運的可能。”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更現實的‘自由’?”
“至于反抗……”
風逍望向小鎮中亮起的萬家燈火,低聲道:“任何制度,時間久了都會僵化,都會產生新的不公,都會有人不滿?!?/p>
“我當然知道。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更期待那一天的到來?!?/p>
千仞雪一怔。
風逍繼續道:“平民長久依賴魂師的生產力,久而久之,難免產生‘等、靠、要’的惰性,將一切不如意歸咎于上位者,這不好?!?/p>
“而在我這套模式下,人類社會的發展速度會很快。”
“魂獸世界因我的‘謊言’而閉關鎖國,人類內部的爭斗被壓制,力量被導向建設?!?/p>
“最多千年,人類的整體實力會全面壓制魂獸世界?!?/p>
“到時候,我編造的‘外部威脅’謊言,不攻自破。”
“那你還……”千仞雪不解。
“因為時間不夠?!憋L逍斬釘截鐵,“神界需要念力,源源不斷的、高質量的念力?!?/p>
“這是神界存在的根基,也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神界規則下,在有限時間內,能想到的、能實現的、最能兼顧‘發展’與‘穩定’的方案?!?/p>
“它是妥協的產物,是特定時代背景下的特定解?!?/p>
“它注定不會永恒,只是曇花一現。”
他轉頭看向千仞雪,目光灼灼:“這個世界是個早產兒。它很稚嫩,很不完善,甚至……有些畸形?!?/p>
“我強行用我的方式催生了它,賦予了它骨架?!?/p>
“但我只是一個精于算計的‘父親’,所以……”
“雪殿下,”他神色認真,懇切道:“我希望你能成為它的‘母親’?!?/p>
千仞雪渾身一震,臉頰瞬間飛紅。
“它需要你的補充,需要你的感性和理想,需要你那不被計算所玷污的光明與溫暖?!?/p>
風逍向前一步,兩人距離很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我構筑了骨架與規則,你賦予它血肉與溫度?!?/p>
“我負責在黑暗中開辟道路、抵御外敵,你負責照亮這條道路、撫慰行走其上的人?!?/p>
千仞雪后退一步,厲聲道:“你又在玩弄話術!”
“你想用這種說辭捆綁我,讓我為你這冰冷的秩序披上溫情的外衣,讓你的統治看起來更加名正言順,無懈可擊!”
“是,我算計了很多?!憋L逍坦然承認,“我復活你的家人,確有施恩挾制之嫌。”
“我甚至想過,在天使神考中埋下后手,將你也煉成如唐三那般對我絕對忠誠的‘劍鞘’?!?/p>
千仞雪瞳孔驟縮。
“但在登臨神王時,我窺見了一絲宇宙本源?!憋L逍目光悠遠,“我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也看到了它的局限?!?/p>
“我意識到,一個只有一種聲音的世界,哪怕它再‘完美’,再‘高效’,最終也會走向僵化與死亡?!?/p>
“它需要制衡,需要另一種聲音,需要……光?!?/p>
“不是裝飾用的光,而是能孕育變化與可能性的光?!?/p>
他直視著千仞雪,目光清澈:“我需要你,雪殿下。”
“不是作為象征,而是作為……同行者,作為未來的批判者與修正者?!?/p>
“這個世界需要你的‘理想’,來平衡我的‘真實’?!?/p>
千仞雪沉默。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良久,她決然道:“風逍,我已經厭倦了你的歪理邪說。”
“無論是理性的藍圖,還是感性的托付,說到底,還是你站在高處安排的劇本。”
她抬起手,天使圣劍在掌心凝聚,劍尖直指風逍。
“無論最終答案是戰是和,是分是合……在那之前,我想看到的,不是被理想包裝的你?!?/p>
“我想看到的,是剝開所有面具之后——最真實的你!”
“據說,一流的強攻系魂師,只有在傾盡全力的交鋒中,才能觸及彼此最真實的意志?!?/p>
她眼中戰意燃燒:“與我一戰,風逍?!?/p>
“不涉立場,不論對錯,只分高下?!?/p>
“用你的‘真實’,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你究竟想要什么!”
風逍看著她眼中的執著,忽然笑了。
“一流的對手,值得全力以赴的回應,我會將我的‘真實’……訴諸這一戰?!?/p>
“好!”千仞雪周身神光迸發,六翼在背后豁然展開,神光沖霄而起,驚起了林中棲鳥。
風逍笑容溫和:“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載著許多人的生計與安寧?!?/p>
“你我的爭執,不該打擾他們的平靜?!?/p>
他仰頭望向蒼穹,那里已有星辰隱現。
“我們,去天上打?!?/p>
他身影微晃,化作一道幽邃的紫芒,沖天而起,無聲沒入云層之上。
千仞雪毫不遲疑,六翼猛振,化作一顆逆行的太陽,緊隨其后,撕裂暮色,直追而去。
老樹下,重歸寂靜。
只有那截被風逍捻過的柳枝嫩芽,靜靜躺在石凳上,在晚風中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