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洗衣機開口不大,她需要微微探身,將衣服一件件遞進去。
李林剛好走到近前,這個角度,恰好看到端木影因為彎腰和伸手的動作,腰臀曲線繃緊,褲腿也微微上縮,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
他立刻移開視線,非禮勿視,下意識地低下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假裝查看信息,腳步也放輕了些。
然而,或許是剛剛在太叔藏電那里忍不住多嘗了兩口烤蛇肉,也或許是這初春天干物燥,又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李林剛低下頭,就感覺鼻子一熱。
他還沒反應過來,兩股溫熱的液體就順著鼻腔流了下來,滴在了手機屏幕上。
李林一愣,趕緊抬手去捂。
就在這時,端木影似乎聽到了輕微的動靜,剛好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洗衣機,直起腰轉過身來。
一眼就看到李林站在不遠處,低著頭,手指著鼻子,指縫間有鮮紅的血跡滲出,正滴滴答答往下落。而李林的視線……剛才似乎是朝著她這個方向的?
端木影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她今天穿著方便活動的修身長褲,剛才彎腰的動作……她瞬間想到了什么,又羞又急,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你流鼻血了!”
她聲如蚊蚋,帶著慌亂,下意識地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但手伸到一半又頓住,覺得不妥。慌亂間,她竟又從包里摸出了一小卷還沒拆封的、肉色的絲襪,等意識到拿錯了,臉更紅了,像煮熟了的蝦子。
“我……我不是……你快擦擦!”
她語無倫次,把絲襪飛快地塞回包里,又把紙巾塞給李林,然后捂住自己發燙的臉,聲音帶著羞惱。
“你……你別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小心……小心年紀輕輕就得進骨科!”
說完,她再也待不住,捂著臉,轉身小跑著離開了院子,連洗衣機都忘了啟動。
李林捏著還帶著女孩兒淡淡香氣的紙巾,捂著鼻子,有些懵。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端木影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血和手機屏幕上的血點,半晌,才悶聲悶氣地對著空氣辯解了一句。
“……我沒看。”
他胡亂用紙巾塞住鼻孔,仰起頭,心里一陣無語。
這蛇肉……勁是真大。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林背著那個并不算鼓的背包,出現在寨子口。太叔藏電已經等在那里了,依舊是那身破舊黑棉襖,背著手,望著遠處的山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后,端木明義指揮著幾個人,正把昨晚準備的那幾大簍山貨搬過來,堆在一旁。“小林子,這些都給你帶上,地址留一個,我們安排人給你快遞過去,這么多你也不好拿。”
端木季康也來了,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李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林的肩膀,又拉過他的手握了握,蒼老的手掌有些顫抖,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和一句。
“……常回來看看。”
端木明義也道。
“對,這兒永遠是你家,想什么時候回來都行。”
端木柔嘉眼眶有些發紅,走上前想抱抱李林,又有些猶豫。
李林見狀,主動岔開話題,指了指那些山貨,對端木明義笑道。
“二舅,快遞費貴不貴?要不我出?”
端木柔嘉被他這么一打岔,那點傷感情緒也散了些,破涕為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沒有太多拖泥帶水的告別,李林揮了揮手,轉身跟著太叔藏電,沿著被晨霧籠罩的山路,向山下走去。身后,端木家眾人的身影逐漸模糊在寨門和霧氣中。
送走李林后,端木季康獨自回到書房。
他關上門,從書架最里層,取下一個檀木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個眉眼溫柔、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子,正是他早逝的大女兒,端木君昭。
老人用袖子,極其小心、輕柔地擦拭著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手指撫過女兒的笑臉,眼眶漸漸發紅,眼神失去了焦距,陷入了長久的失神與追憶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門被輕輕敲響。端木明仁和端木明義兄弟倆走了進來。端木明仁臉色有些沉重,低聲道。
“爹,老四那邊……開始絕食了,水米不進。”
端木季康仿佛沒聽見,依舊摩挲著照片,半晌,才突兀地問了一句,聲音沙啞。
“明義,小林子說他欠了五百多億……是真的嗎?”
端木明義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突然問這個,苦笑一下。
“爹,那孩子應該是跟您開玩笑的。他性子……有點跳脫。”
一旁的端木明仁卻接口道。
“是不是玩笑不好說,但我之前……確實查過他的一些情況,好像是有個賬戶關聯的債務信息挺驚人的。我當時還想著,要是真的,家里怎么也得幫他還上,畢竟是我外甥……”
他說著,臉上露出幾分唏噓和親近。
“而且這小子,跟我投緣,那天晚上我們爺倆還擠一個被窩聊了半宿呢,關系好著呢。”
端木季康抬起頭,看了大兒子一眼,眼神復雜,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緩緩將照片放回盒子,小心蓋好,重新鎖進書架深處。關于端木明智絕食的話題,似乎就這樣被無聲地擱置了。
山路崎嶇,太叔藏電走路的速度看起來不快,但每一步邁出,都仿佛能縮地成寸,李林需要調動身法才能勉強跟上。太叔藏電把這戲稱為“坐十一路公交”。
兩人腳程極快,日頭近午時,便已出了深山,來到一條縣級公路旁。太叔藏電也不講究,直接攔了一輛往縣城方向去、車廂里還裝著半車化肥的破舊大貨車,跟司機說了幾句,塞了張皺巴巴的票子,便招呼李林爬上了副駕駛和后車廂之間的空隙處。
一路顛簸,塵土飛揚,到了縣城汽車站附近。太叔藏電跳下車,拍拍身上的灰。
“走,吃飯。”
他熟門熟路地領著李林鉆進車站旁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但招牌油膩的小飯館。點了幾個硬菜。
一大盤紅燒肉,一條清蒸魚,一份炒青菜,外加一盆米飯和兩碗蛋花湯。太叔藏電吃得風卷殘云,李林也沒客氣。
結賬時,老板拿著計算器按了按。
“七百八十三,抹個零,七百八。”
太叔藏電面不改色,從他那破棉襖內袋里掏出一小疊新舊不一的鈔票數了數,付了賬。然后對李林說。
“吃飽了,坐火車走。
這玩意比汽車舒服點。”
兩人步行來到縣城的火車站。站不大,有些老舊,人流混雜。太叔藏電徑直走到售票窗口,對著里面說道。
“兩張,去……嗯,最近一班往南邊大點地方去的,硬座。”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婦女,頭也不抬。
“身份證,到哪里?說清楚。”
太叔藏電摸出兩張百元鈔票遞進去,是那種早已退出流通、顏色藏藍的1990版百元鈔。“先買票。”
工作人員瞥了一眼那鈔票,臉色頓時不好看了。
“大爺,你這錢早不能用了!假幣都不如!拿真錢來!還有身份證!”
太叔藏電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理解“不能用了”是什么意思,嘟囔了一句。
“這錢當年能買不少東西……”
但還是收了回來。
他又在懷里掏了掏,摸出一張邊緣磨損、顏色泛黃、塑料膜都起泡了的身份證,遞了進去。上面的照片是個更年輕些、但同樣樸拙的面孔,發證日期是九十年代初。
李林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連忙上前,賠著笑臉對工作人員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爺爺年紀大了,搞不清。”
他伸手拿回那張古董身份證和兩張舊版鈔票,塞回太叔藏電手里。“我來買,我來買。”
工作人員臉色稍霽,報了最近一班去往南方一個樞紐城市的車次和價格。
“硬座,三百四十八一張。”
“這么貴?”
太叔藏電嘀咕了一句。
“大爺,現在物價漲了。”
工作人員無奈道。
“他的身份證可能刷不了,”李林對工作人員解釋了一句,然后轉頭對太叔藏電說。
“您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趟廁所。”
說著,他把背包往太叔藏電腳邊一放。
李林沒真去廁所,而是在候車廳略顯擁擠的人群里快速掃視了一圈。
他很快鎖定了一個目標。
一個穿著灰夾克、眼神飄忽、總往別人包上瞄的瘦小男子,旁邊還有個穿著牛仔外套、嚼著口香糖的年輕人,兩人顯然是一伙的。
李林不動聲色地靠近,在那瘦小男子又一次試圖貼近一個提著大編織袋的農民老鄉時,李林“恰好”從另一邊匆匆走過,肩膀“不小心”輕輕撞了那瘦小男子一下。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
李林連忙道歉,手似乎無意間在對方腰間拂過。
瘦小男子被撞得一晃,瞪了李林一眼,沒發現異常,罵咧咧兩句,又和同伴走開了。
李林走到一個柱子后面,攤開手心,里面多了一個半癟的香煙盒、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一個未拆封的小號“攔精靈”塑料包、一張身份證,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加起來大概三十多塊。
他看了看那張身份證,照片正是那個穿灰夾克的瘦子,名字叫“胡三”。
李林把零錢和那盒煙、打火機揣進自己兜里,拿著身份證和那個小塑料包走了回來。
太叔藏電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沙啞的聲音里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手法還行,去盜門混個飯吃,說不定能當個龍首。”
李林沒接話,走到售票窗口,遞進去兩張身份證——一張是他自己的,一張是胡三的。“兩張,硬座,剛才那趟車。”
工作人員刷了身份證,出票,報出總價。
李林拿出手機掃碼支付,第一次,提示網絡不暢。又掃,提示賬戶余額不足。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臉上已經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切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鄙夷。
不遠處,那個被偷了身份證的胡三似乎發現自己東西丟了,正和同伙焦急地四處張望、摸索口袋,恰好看到李林在窗口付賬失敗的一幕,也朝著這邊投來一個混雜著焦急和同樣鄙夷的嗤笑表情,大概覺得這是個連幾百塊車票都買不起的窮酸。
李林面不改色,對太叔藏電低聲說了句。
“稍等。”
然后走到一旁,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喂?”
“蘇祈,是我。方便嗎?轉五萬塊到我常用那個卡上,急用。
最晚后天到家。”
李林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不到一分鐘,李林手機連續震動了幾下,是銀行到賬短信。
他走回窗口,順利掃碼支付了車票錢。
取了票,兩人走向候車廳。路過胡三和他同伙身邊時,那個年輕些的牛仔外套故意用肩膀撞了李林一下,力道不輕。
李林身子晃了晃,沒理會,繼續往前走。
太叔藏電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小子,東西丟了。”
李林摸了摸自己原本放手機和身份證的褲兜,果然空了。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笑了笑。
“沒事,正好路上解解悶。”
候車廳另一頭的柱子后,胡三和牛仔外套青年湊在一起。牛仔外套得意地掏出一部手機和一張身份證,正是李林的。“三哥,看,那傻小子的!手機還行,新款呢!”
胡三接過手機,先看了看身份證。
“李林?這名字……”
他翻過來調過去看,忽然臉色一變,又把李林的身份證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對比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同伴。
“這……這他媽是我的身份證!你偷錯了!我的怎么在他那兒?不對……是你小子剛才……”
牛仔外套也懵了,趕緊奪過李林那張身份證,又掏出自己褲兜里的東西——那半包煙、打火機,還有那個小號“攔精靈”塑料包。“這……這我的東西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