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nèi)宋詡半倚在軟榻上,和沈星染一人端著一盞茶,與玫姬說話。
“聽聞王爺回府,妾身特備了靈芝首烏湯,最宜傷后調(diào)理之用?!彼鲃娱_口,自認(rèn)言語得體,眼波靜靜在靖王身上流轉(zhuǎn)。
玫姬這才笑吟吟地跟上,那笑意卻未及眼底,“妾身這參芪乳鴿湯,是照著宋子堯往常最愛的口味調(diào)的,想著王爺用了,也能嘗到幾分家常心意,對傷勢定然有益。”
話語溫軟,字字句句卻繞著宋子堯打轉(zhuǎn),不著痕跡地提醒著自己與宋子堯的血脈之系。
沈星染聽著,柳眉微微輕擰。
不知為何,這話聽著,竟叫她素來沉穩(wěn)的心起了一絲波瀾。
為人母,本不該利用自己的孩兒。
難道,平日里,玫姬也是這般教導(dǎo)阿堯的?
若真如此,難怪阿堯成了那般不可一世的性子……
兩人說話間,宋詡的目光卻一直觀察的沈星染,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可為何他總覺得有些心驚膽寒。
此時,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宇間的不虞,宋詡坐直了身子,輕咳一聲,“時候不早了?!?br/>“有勞兩位費心。”他聲音平穩(wěn)無波,聽不出情緒,“太醫(yī)嚴(yán)囑,本王傷勢需靜養(yǎng),飲食湯藥皆由王妃親自看顧,外人不宜插手,以免藥性相沖?!?br/>“這段時日若無要事,也都不必再到臨風(fēng)苑來了?!?br/>曲若魚唇角那抹得體的微笑微微一凝,抬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愕然與不易察覺的惱意,似是未料到他拒絕得如此直接。
她試探著開口,“妾身聽聞王妃今夜回了沈府看望沈太傅,沈太傅的身體可還安康吧?”
沈星染瞬間知道了曲若魚此行目的,不動聲色道,“父親好多了,有勞側(cè)妃關(guān)心。”
“那就好……”
靜靜看向沈星染,只見她面容沉穩(wěn),對她的態(tài)度,也比想象中平靜。
難道,那些山匪根本沒有招供,一切不過是父親和曲清彥杞人憂天了?
若知道曲家人是劫匪的幕后指使,沈氏又怎么可能如此平靜?
玫姬雖不知道兩個打著什么啞謎,不過對宋詡的反應(yīng),倒是沒多大意外。
皇后的人將她和宋子堯找回來的時候,宋詡已經(jīng)折騰壞了身子,性子變得十分陰沉,去了一趟北疆回來,眉眼間反倒沒那么陰鶩了。
如今他娶了王妃封了王,雖然依舊是從前那張臉,可整個人看上去竟是判若兩人。
不過這一點,她從未想過要告訴秦王。
如今,即便王妃容不了人,第一個要對付的也該是張揚的曲若魚。
而她,有兒子傍身,只要老老實實謹(jǐn)守本分,偶爾給秦王傳點消息,再時不時提醒小殿下從前母子相依為命的苦日子,想必,這輩子也能錦衣玉食,安穩(wěn)活命了。
“那妾身就不叨擾王爺和王妃歇息了,先行告退。”
她干凈利落轉(zhuǎn)身,連宋子堯都有些詫異。
難道,姨娘是怕沈氏回頭找她麻煩?
玫姬走了,曲若魚自然也沒有了留下的理由,只得悻悻然跟著沈蕊初和宋子堯一起退下。
看著沈蕊初和宋子堯有說有笑一同離開,曲若魚幾乎絞碎掌心的錦帕。
她明明已經(jīng)派人打探過,自打沈氏嫁進(jìn)王府,兩人根本沒有在夜里要過水,也就是說,靖王那方面的舊疾還沒有好起來。
可沈氏那狐媚子,除了嫁過人床笫功夫厲害了些,還有哪里比得上她?
為何殿下對待她們總是親疏有別,就連她辛辛苦苦去靈山寺求神拜佛,都只換來鄒遠(yuǎn)傳來的一句“好生歇息”。
憑什么?。?br/>曲若魚怨毒的目光落到宋子堯身上。
玫姬那賤人今日那般姿態(tài),明顯是想討好沈星染,她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個兒子,覺得沈星染不會這么快動她嘛。
這般想著,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沈氏一日沒懷上,這宋子堯就是唯一的嫡系血脈,更是安皇后的心肝肝。
“側(cè)妃,不好了!”
曲若魚一轉(zhuǎn)臉,就見婢女提著燈籠從檐廊對面快步走來。
“沈淮將大公子一狀告到了順天府,說大公子雇傭山匪夜闖國公府,意欲劫走沈家三姑娘!”
“你說什么?!”
觀沈星染方才的模樣,還以為沈家沒問出什么東西來……
到底是沈星染當(dāng)真什么都不知道,還是說,她根本就是裝的???
……
各懷鬼胎的人散了個干凈,好不容易,房內(nèi)總算安靜下來。
沈星染察覺到宋詡一絲極輕的嘆氣,不禁挑眉,
“府內(nèi)百花齊放,到了夜里爭芳斗艷,只為博君一笑,殿下坐享齊人之福,有什么可嘆氣的?”
宋詡微抬眼,就是對上她調(diào)侃的眸子,素日里威震沙場的將軍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不知為何,總覺得潛藏在那漆黑之中,是一抹如刀刃般的寒涼。
他掩唇輕咳兩聲,“愛妃說笑了,不是自己要的,又怎算得上福?”
眼角瞥見琥珀識趣地闔上房門,他起身走到沈星染跟前,執(zhí)起她的手,有意無意揉著她的手背。
他身量極高,忽然的迫近讓沈星染呼吸微滯,仿佛周遭的空氣都熱了起來。
正欲開口,卻聽見沉默了半晌的他慢悠悠出聲,“聽說本王不在的這一夜,愛妃便已經(jīng)茶不思飯不想了?”
語間調(diào)侃的意味與她方才口吻像了個十足。
這人,當(dāng)真睚眥必報。
沈星染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沒有掙脫他的手,反而借力站起身,抬頭與他對視,“既然殿下今日就在殿中,想必也聽到皇后與陰婆婆所說的話了吧?!?br/>聞言,宋詡卻不動聲色問,“你指的是哪件?”
“自然是皇后腹中有了孩兒一事?!鄙蛐侨敬瓜卵刍貞浿姲不屎髸r的場景。
沒有發(fā)現(xiàn)他眼底的精光,語間帶上了一抹擔(dān)憂,“陰婆婆說皇后對腹中這胎十分在意,可我總覺得,這一切沒那么簡單?!?br/>兩人面對面站著,因為牽著手的關(guān)系,挨得極近。
可沈星染心中思索著安皇后的那些話,并未注意到,宋詡已經(jīng)俯下身,朝著她的臉貼過來。
“母后這樣的年紀(jì),明知道保這個孩子有危險,卻還枉顧自己的性命,我覺得……”
忽然抬起臉,驚覺男人身上的沉香清晰地壓了下來,帶出一個壓迫的暗影。
從地上的影子看,她仿佛被整個兒包住,瞬間,胸腔傳來的劇烈心跳聲壓過了她說話的聲音。
“怎么不說了?”見她愣住,他啞聲開口。
可宋詡身上氣場濃烈,她壓根兒承受不住這么近的侵襲,她無意識倒退一步,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抵在木椅和他之間,根本退無可退。
而此刻,他眼底盡是暗沉的眼色,比之前的兩個夜晚都更加諱莫如深。
就在她有些無措,支支吾吾半天沒能往下說時,男人修長的手指輕抬,捏住她尖細(xì)的下頜,“說呀,怕什么?”
“明知茶水有藥還裝作暈倒,讓蘭寂將你帶去后宅……”
“明知沈曦月受了曲清彥的蠱惑,你還應(yīng)邀與她見面,險些被人擄走……”
宋詡每說一句,眼底的慍色就更深一分。
“你絲毫不顧自己的安危,是覺得自己算無遺策,總能逢兇化吉,還是覺得蕊初和我都不過是你生命中的過客,即便就此天人永隔,也毫無所謂?”
沈星染全然沒想到,宋詡今夜,竟是要來與她翻舊賬的!
她凝著男子沉銳的眉眼,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因為那雙眸子里,清晰可見的不是慍怒,而是……擔(dān)憂。
他,是真的擔(dān)心她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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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齊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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