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寧跟在平車后面，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略顯蒼白卻依舊沉靜的臉龐，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甜美溫婉。。
走廊盡頭，滿身泥土、褲腿沾著草屑的漢子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看到襁褓中的孩子，看到平安無事的媳婦，這個一米八幾的山東大漢，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悶響聽得人心里發(fā)緊。
“謝謝……謝謝嫂子……”
漢子田大壯對著溫文寧的方向，瘋狂地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
他哭得泣不成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喉嚨里只能發(fā)出野獸般嗚咽的感激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最原始、最赤誠的謝意。
顧國強(qiáng)看著這一幕，他轉(zhuǎn)過頭，滿臉自豪地看向錢老：“看見沒？錢老頭！這就是我的侄媳婦！上能改槍殺敵護(hù)家國，下能妙手回春救性命，文武雙全，巾幗不讓須眉！”
錢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望著溫文寧那疲憊卻依舊從容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活了大半輩子，自詡閱人無數(shù)。
卻在今天，在一個年輕的孕婦面前徹底看走了眼。
這哪里是什么鍍金的軍嫂，這分明是國之棟梁，是藏在沙礫中的明珠，是真正的驚世之才！
顧子寒聽到“母子平安”四個字，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
母子平安，真好！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溫文寧的方向：“媳婦……”
此時，確認(rèn)產(chǎn)婦和孩子都安全了，溫文寧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于徹底散了。
這口氣一松，身體里積壓的疲憊與痛楚，便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反撲而來。
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像是腹中四個小家伙在狠狠抗議母親的透支，每一次胎動都帶著尖銳的痛感。
加上長時間站立和精神高度集中，她的雙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
眼前的景象開始瘋狂搖晃，原本清晰的世界瞬間變得模糊重影。
耳邊眾人的歡呼聲、田大壯的哭謝聲，還有她朝著自已磕頭，感謝，以及顧子寒最后喊出的那句媳婦兒，都變得忽遠(yuǎn)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
她想把手中的止血鉗遞給一旁的護(hù)士，告訴顧子寒，她沒事兒。
卻發(fā)現(xiàn)手指早已僵硬得不聽使喚，喉嚨也發(fā)不出聲音，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當(dāng)啷——”
金屬器械落地的脆響，在喧鬧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也瞬間打破了所有人的喜悅與激動。
溫文寧只覺眼前驟然一黑，周身力氣瞬間抽干，身子一軟，整個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溫醫(yī)生！”
一直緊隨其后的護(hù)士長金秀蓮驚聲尖叫，眼疾手快地沖上前，硬生生用自已的身體當(dāng)成人肉墊子，穩(wěn)穩(wěn)接住了溫文寧下墜的身軀。
“溫醫(yī)生！”
“丫頭！”
現(xiàn)場瞬間亂作一團(tuán)，驚呼聲、腳步聲攪成一片。
顧子寒聽到那聲金屬落地的脆響，心臟猛地驟停一拍，那股恐懼比在戰(zhàn)場上被槍口抵住頭顱還要強(qiáng)烈萬倍。
他不顧一切地從輪椅上掙扎站起，瘋了一般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可目不能視加上起身過猛，整個人狠狠撞在手術(shù)室門框上，“砰”的一聲悶響，額角瞬間紅腫一片。
他卻像毫無痛感，踉蹌著繼續(xù)往前摸索，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嘶吼聲里滿是無助：“媳婦！媳婦你怎么了？！”
“快！推平車過來！立刻把溫醫(yī)生抬上去！”
“準(zhǔn)備吸氧！快！”
王主任連無菌服都來不及脫，沖出來沉著指揮搶救。
醫(yī)護(hù)人員迅速行動，溫文寧被穩(wěn)穩(wěn)抬上病床，緊急推進(jìn)了隔壁急救室。
一番緊張的檢查處置后，王主任擦去額頭上的冷汗，長舒一口氣，對著守在床邊、臉色慘白如紙的顧子寒輕聲說道：“顧團(tuán)長，別太擔(dān)心。”
“溫醫(yī)生只是過度勞累，加上情緒劇烈波動動了胎氣，還有些低血糖和輕微缺氧。”
“輸點液好好靜養(yǎng)幾天，就能緩過來。”
“孩子呢，沒事吧？”顧子寒緊緊攥著溫文寧冰涼的手，每一個字都帶著后怕。
“胎心是快了些，但還在正常范圍，這四個小家伙生命力頑強(qiáng)得很。”王主任忍不住感嘆。
“不過這次實在太險了，往后絕對不能再這般操勞，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顧子寒重重點頭，沒有再多言語，只是坐在床邊，雙手捧著溫文寧的手貼在自已臉頰上，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
這一刻，這個鐵骨錚錚、槍林彈雨里都不曾皺過眉的漢子，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滾燙的淚。
是深入骨髓的自責(zé)，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是蝕骨的心疼。
他寧愿自已這雙眼睛永遠(yuǎn)瞎掉，也不愿讓她受這半分苦楚。
病房漸漸歸于安靜，只剩下輸液管里藥液滴落的細(xì)微聲響。
顧國強(qiáng)將其他人都勸離，只留趙小山在門口值守。
整個空間里，只剩顧子寒守著昏睡的溫文寧，一動不動。
錢老站在走廊盡頭，望著病房緊閉的大門，久久未曾離去。
他從口袋里掏出隨身攜帶的靈感記錄本，翻開新的一頁，鄭重寫下“溫文寧”三個字，隨后在后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又添上一個醒目的驚嘆號，眼底滿是探究與震撼。
夜幕沉沉籠罩下來，整個邊防醫(yī)院陷入一片靜謐，唯有窗外的海風(fēng)依舊呼嘯，拍打著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盡的低語。
病房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光線柔和卻難掩壓抑。
溫文寧仍在昏睡，營養(yǎng)液順著輸液管緩緩流入體內(nèi)。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眉頭微微蹙著，即便在夢里，也似有不安縈繞。
顧子寒如一尊凝固的雕塑，守在床邊紋絲不動。
他的眼睛重新蒙上紗布，無邊的黑暗讓他愈發(fā)依賴觸覺與聽覺。
唯有掌心握著媳婦的手，耳畔聽著她淺淺的呼吸，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能稍稍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