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出此言?”
對于黃儼的話,朱棣顯然并不大相信,畢竟作為曾經的都城,大明對于金陵周邊,乃至整個江南的軍隊部署,還是十分看中的。
朱棣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這才太平了多久,江南的兵就不能用了?
他的話語中已經帶著怒火,如果情況屬實,恐怕很快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黃儼垂下眼皮,恭敬道:
“陛下,本來江南一地衛所兵的戰斗力,是僅次于京師禁軍的。”
“放在大明其他地方,也絕對具備超群的實力。”
“只不過,當地的守備官軍中,向來和當地的士紳與勛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一旦真正開戰,奴婢怕當地的兵將輕則出工不出力,貽誤戰機,重則心懷異志,反成了攻打紫禁城的阻礙。”
聽完黃儼的話,朱棣臉色陰沉:
“哼,他們吃著朝廷的糧餉,竟敢襄助叛逆,個個都該殺!”
“黃儼,傳朕的旨意,命東廠在開戰之前,徹查江南衛所,把那些包藏禍心的蛀蟲們,通通抓起來問罪!”
黃儼低眉順眼道:
“奴婢遵旨。”
“陛下,那從京師出兵一事,是否需要延后?”
朱棣略一思索,搖頭道:
“不可貽誤戰機,兵法云:練而不實,與不練同。”
“柳升的神機營操練日久,空耗軍力,若不盡快出兵,恐怕銳氣削減。”
他斟酌道:
“黃儼,真給你和東廠一個月時間,必須肅清江南衛所,一個月后,兵發金陵!”
黃儼正色道:
“奴婢遵旨。”
……
北京城外,炮聲隆隆,朱棣難得露面,觀看了一場神機營的練兵。
只見萬千火器向著目標的山頭攢射,宛如天雷降臨,神罰滅頂,震得如人耳膜酸麻,心驚肉跳。
待煙霧散去,作為目標的小山,仿佛都被硬生生削去數尺有余!
一番操演,看得朱棣相當滿意,他沖著一旁的柳升滿意點頭,微笑著嘉許道:
“安遠侯,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想這神機營自朕登基伊始,人不過數百,火器盡是洪武朝留下的老式火銃。”
“短短數年時間,居然已經發展成為火銃,手雷,大炮齊備的威武之師,戰斗力也早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這番景象,你居功至偉!”
柳升急忙自謙道:
“陛下過譽了。”
“訓練士兵,平叛征戰,本就是臣的分內之事。”
“如今的神機營能有今天,全賴陛下的高瞻遠矚,據臣的預料,日后火器畢竟大行于世,而神機營毫無疑問已經占據了先機。”
朱棣點頭道:
“言之有理,想當年北征之時,面對韃靼,瓦剌的精銳騎兵,若不是有神機營出其不意,穩住中軍,最后的勝負尚未可知。”
“既然神機營如今已經操演嫻熟,朕想著也是時候派你們出征了。”
柳升拱手肅色道:
“臣已經準備萬全,請陛下下令吧。”
“好!”
朱棣站起身,看著那余煙裊裊的矮山道:
“圣旨:”
“封安遠侯柳升為平叛大將軍,平定金陵叛逆,一個月后率神機營,并騎兵三萬,步兵六萬,共十萬精兵南下擒賊,不得有誤!”
柳升以及身后的一眾將領紛紛跪倒齊聲道:
“臣(末將)遵旨。”
出征之前,先定下主帥人選,并計劃好行軍細節,也算是永樂朝以來,打仗的固有規矩了。
無論是勛爵還是武,一旦掛帥在出發之前,總會被封個臨時的官職,以示重視和恩寵。
雖然這個官職不過是虛銜,得勝還朝之后便會作廢,但卻是會實實在在的“記錄在案”,成為畢生功績中輝煌一筆的。
當然,前提條件是必須要獲勝而歸,如果戰敗乃至身死的話,如國公爺丘福那將軍的名頭反而成為了生命中的污點。
按理說,只給一個月時間進行準備,多少有些倉促,不過好在南下金陵的作戰計劃早已醞釀多時,柳升手下的神機營也一直沒少了訓練,節省了不少準備時間。
……
接下來的日子里,朝廷上下都在緊鑼密鼓為出征做準備,另一方面,東廠早已在江南的軍隊中,掀起了一場冷酷的清洗。
由于江南地區的衛所中,上到武官,參軍,下到普通士兵,多是就地募集,參軍的軍戶,所以其出身自然和江南的士紳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甚至有的干脆就是遠親或鄉鄰。
本來這種關聯除了些虛無縹緲的血緣關系,并不能證明什么。
畢竟作為窮軍戶,人家天天歌舞升平,出門不是乘車就是坐轎的大族,恨不得沒有這種窮親戚。
可惜如今卻成為了東廠嚴查江南軍方的借口,所有人都被翻出了祖宗三代,逐個比對是否和舊世家以及建文余黨有關系。
盡管大部分的江南會成員,已經被逼迫的逃的逃,走的走,但絲毫不影響東廠在江南的官場中掀起腥風血雨。
短短數日,江南各衛所的中層軍官,以及和軍備相關的文官體系中,就有十多人被東廠揪了出來,定罪入獄。
一時間,江南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許多官員生怕受到株連,紛紛托關系,希望靠著孝敬躲過一劫。
當年紀綱在江南設立的“南鎮撫司”,如今每日里皆是門庭若市,往來的客人無一不是身穿官服的朝廷官員,其中尤其以朱紫居多。
而作為東廠如今在江南最受重用之人,姜權也理所應當成為了諸位朝廷大員眼中的生死判官——
他們的仕途,他們的小命,甚至他們的家族,如今所有的希望,都系于這位出身庶子的六品錦衣衛身上。
這一日,南鎮撫司與往常一樣,剛剛開衙,便迎來了數位官員,他們目光迫切,爭搶著要見“姜大人”一面,并且隨身攜帶著珍貴的禮物。
“姜大人,前日里所說之事,還請您在李公公面前美言幾句,千萬莫要將下官劃入反賊一黨啊。”
“姜大人,還請您和李公公求情,說明下官對朝廷的一片忠心,雖然再下也姓盧,可實在和那江南會的盧東旭并無什么關系。”
“姜大人……”
姜權臉上陰沉,一副不耐煩的神色道:
“都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