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九溪地界了。”
車皓勒住馬韁,望著前方漸漸平緩的山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身后十余騎也都面露疲色,馬匹也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這兩年為了平叛,清平郡內歷次大規模征召,民心已然大亂,導致郡中百姓外逃不少。
更何況天和之亂未平,清平郡內雖肅清了大股叛軍,但散勇游騎仍如野草,割一茬又生一茬。
他們一路所見,盡是荒蕪田畝、廢棄村落,以及零星游蕩、目露兇光的潰兵或匪類。
短短數日路程,竟比經年征戰還要熬人心神。
此刻終于望見九溪的邊界,雖仍是敵境,但至少聽說秩序尚存,反倒讓人生出些許畸形的安心感。
“歇息一會,飲馬,吃些干糧。”
車皓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
他翻身下馬,動作因為疲憊而略顯僵硬。
身后的十余騎也紛紛下馬,他們牽著馬匹走到路邊一處有樹蔭的小土坡后,取出皮囊喝水,啃著又硬又干的粟米餅子。
一個年輕的士族護衛湊到車皓身邊,低聲道:
“車大人,咱們真要這樣藏匿行跡?這一路也太憋屈了,本家何曾需要如此鬼祟行事?不如直接亮明身份,遞送文書...”
車皓搖搖頭,咽下口中干澀的餅屑,低聲道:
“不可。討回籍老大人的遺骸雖是要務,但畢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那黎珩新近得勢,氣焰正盛,我等公開前去,萬一被他借題發揮,折辱了本家顏面,回去如何向主公交代?
奉圣宮地位超然,監院與各方士族都有交情,由他們居中轉圜,先探探口風,最是穩妥。”
言罷,他也不看那護衛,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四周的田野。
這里已是九溪領的邊緣,但與之前途經的、飽經戰亂和柳氏壓榨的地區相比,景象已然迥異。
遠處可見,田埂整齊,粟穗沉甸甸地垂下,鄉間的道路雖然不算特別寬闊平整,但維護得不錯,車轍印記清晰。
更遠處,隱約可見幾處士族塢堡的輪廓。
“之前聽聞九溪黎氏治政寬仁,百姓安康...如今看來,倒不全是吹噓。”
其余護衛們和他一樣,一邊啃著餅子,一邊望著遠處的景象,有一名年長些的護衛此時喃喃道。
車皓聞言,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冷哼一聲:
“哼,不過是操弄人心的手段罷了,陶氏為了讓他守住這東南門戶,怕是傾力扶持,再者,上次鳳竹之戰里,九溪本就不是主戰場,受創不深。若真論富庶根基,如何能與清平郡城相比?”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那份警惕卻更深了。
黎珩的名字,在柳氏這邊可不是什么陌生詞匯。
開運十三年春鳳竹郡那場導致柳氏戰敗的關鍵策反,背后就有此人的影子。
此后黎珩受封九溪,短短兩年多時間,不僅穩住了局面,似乎還將這小小的領地經營得有聲有色,如今出使的對象是這樣的人物,由不得他不慎重。
車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都精神點,接下來再走不過百里就到地方了,我們繞開大路和主要塢堡,盡量避開耳目,沿途少說話。”
眾人齊聲應諾,重新上馬。
他們按照既定路線,刻意避開了大路和可能有士族塢堡、集鎮的方向,專揀那些看起來人煙稀少的田間小道。
然而,越是深入九溪境內,車皓心中的驚異便越是難以抑制。
與清平、天和郡內隨處可見的荒田、破敗村落以及面有菜色、眼神驚惶的農夫不同,這里的田地大多得到了精心照料,粟米已近收割,沉甸甸的穗子預示著不錯的收成。
偶遇的零星農人,雖然衣著依舊簡樸,但臉上并無太多饑饉之色,見到他們這一行陌生的騎隊,除了最初的警惕打量,并未出現那種見到兵痞或匪徒般的恐慌奔逃,有些人甚至還會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朝他們這邊看上一會兒,眼神里好奇多過恐懼。
車皓甚至遠遠還看到一些孩子,聚在一起在路邊泥地上用樹枝寫寫畫畫,似乎在練字。
他越走面色越是沉凝,他是一向瞧不上鳳竹郡的。
在他看來,就算陶氏湊巧策反鳳竹士族讓這里脫離了本家治下,可只要主公重新平定領內,從平亂中抽出手來,這些軟弱的鳳竹人遲早還是要跪著迎接他們歸來的,可現在兩邊情形對比起來,心中卻已對未來家勢生起了幾分憂慮。
“大人,前方岔路,往左是去九溪城的大道,往右是小路,可繞至奉圣宮后山。”
一名熟悉地形的護衛壓低聲音提醒。
車皓收回目光,定了定神:
“走小路。”
馬隊再次啟程,折入右側更為狹窄的土路。
路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和稀稀拉拉的林子,遮蔽了遠處大部分的田野村落。
行走其間,那股令人不安的“富足平和”感被草木土腥氣替代,車皓心中稍安。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漸西。
前方出現一條淺淺的溪流,水聲潺潺,清澈見底。
“在此歇息片刻,飲馬。”
車皓勒馬,長時間避開大路迂回穿行,人馬皆乏,需要恢復些體力。
眾人下馬,松了松筋骨,牽著馬匹到溪邊飲水。
幾名護衛散開,看似隨意,實則默契地占據了幾處視野較好的位置警戒。
車皓走到一塊大石旁坐下,取出水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視著周圍環境。
太安靜了,除了溪流聲、馬匹飲水的響動和自己的呼吸聲,幾乎聽不到別的,連鳥叫都稀稀落落,這與方才遠處田間隱約的人聲笑語形成詭異對比。
他心頭一跳,一種久經沙場養成的直覺隱隱作祟。
目光銳利地掃過對面林子,樹影幢幢,看不出什么,又看向側后方一處緩坡,坡上雜草灌木叢生,同樣寂靜。
或許是自己多疑了。
九溪再怎么說也是敵境,他們一行又是刻意隱匿行蹤,草木皆兵也是常情。
車皓自我寬慰著,仰頭喝了幾口水。
就在他水囊離唇的剎那——
“就是他們!”
“都給我圍起來!”
一陣呼喊傳來,尖利中透著幾分壓抑的激動,像一顆冷水猛地潑進滾油鍋。
車皓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循聲望去,只見方才還寂靜無聲的對面林子里、側后方緩坡上,呼啦啦涌出數十名持弓搭箭的軍士。
他們身著皮甲,動作迅捷,配合默契,眨眼間便成一個松散的半圓,封住了溪邊唯一的開闊退路。
箭頭在斜陽下閃著森冷的寒光,穩穩指向他們這一行人。
“莫要妄動!”
車皓低吼一聲,止住了身后幾名下意識去摸兵刃的護衛。
對方人數占優,且已張弓搭箭,己方長途跋涉人困馬乏,在這毫無遮掩的溪邊,一旦沖突,亂箭之下,難免傷亡慘重。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朝那幫軍卒方向拱了拱手:
“諸位軍爺,這是何意?我等只是過路的商隊,在此歇腳飲馬,并無惡意。”
聽到車皓此言,軍卒們也未再進一步動手,只是齊齊看向他們中間的將領。
那將領目光銳利如鷹隼,正上下打量著車皓一行,而將領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尋常的麻布短打,若不看那道從眉角斜劃至下頜的傷疤,乍看之間與田間農夫無異。
車皓一眼便看出,那農夫有點眼熟,似乎之前在鄉間路邊曾經遠遠見過。
就在車皓拱手喊話之際,那將領目光在車皓等人身上緩緩掃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過路商隊?九溪正經商隊,皆有錢稅司發放的旗牌,進出關卡亦有文書勘驗,你們...有嗎?”
車皓心中一沉,面上卻維持著鎮定:
“這位...老爺,我等確是商隊,只因路徑不熟,誤入小道,旗牌文書皆在主隊掌事那里,我等只是先行探路的馬隊...”
“主隊?在哪兒?”
那將領追問,眼神愈發銳利,像刀子似的刮在車皓臉上:
“走哪條道?何時入的關?販的什么貨?往哪家去?”
一連串問題又快又急,顯然是熟知關防流程。
車皓身后一名年輕護衛喉頭動了動,似想接話,被車皓以極輕微的動作制止。
車皓干笑一聲:
“回老爺話,主隊尚在后頭,走的是官道,販些尋常布匹雜貨,往城中幾家相熟的鋪面去。具體事宜,自有掌事與關卡吏員交割,我等先行,確是不甚清楚細節。”
“不甚清楚?”
那將領嘴角扯了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笑之意:
“我看你們清楚得很!凡商隊過我九溪之地,五人以上結伴騎行者,必舉旗牌,馬鞍側囊亦需懸掛關口核發的木簽以備抽檢。
你們這十幾騎,旗牌不見,木簽全無,馬具制式統一,看著就不像是趕馬行商的!
說!到底是哪路來的探子?!”
此言一出,車皓臉色終于變了。
他身后眾護衛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氣息陡然繃緊。
他們也沒想到九溪如今竟然對領內掌控的如此嚴密!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糊弄不過去了。
身份遲早要暴露,如今被圍在此,若再堅持商隊之說,恐怕真要被當成細作擒拿,那才是奇恥大辱。
“罷了。”
車皓嘆了口氣,他挺直腰背,臉上偽裝的和氣褪去,換上屬于士族的矜持之色:
“既然被閣下識破了,我等也不便隱瞞。
我等確非商旅,但亦非細作。
乃是柳氏麾下家臣車皓,奉我主之命,前往九溪城,有要事需面見黎珩黎大人。”
“柳氏使者?”
此言一出,溪邊氣氛陡然一變。
九溪軍士們眼神瞬間凌厲數分,弓弦似乎繃得更緊。
就連那一直神色淡淡的駐軍將領,眉頭也明顯皺緊,上下重新打量起車皓一行人。
陶柳兩家關系如何眾所周知,九溪毗鄰清平郡,如今更是雙方對抗的前沿。
就算明面上刀戈暫熄,私下里士族越境沖突或潛入破壞之事依舊屢有發生。
“柳氏使者,為何不遞文書,不通關卡,反而如此隱秘潛入我九溪地界?”
將領沉聲問道,手已握住了刀柄。
車皓知道此刻絕不能示弱,但也需給出合理解釋:
“此事于貴我兩方,均非軍國機密,實乃...涉及一樁私務,不宜張揚,故未及周全禮數,此行本打算先至奉圣宮,請監院大人代為轉圜,不想驚動貴地,引來誤會。”
那將領臉色稍緩:
“原來是柳氏使者,失敬,然貴使一行未循正道通關,無勘驗文書,依本領法度,不得不先委屈諸位。
請隨我軍前往附近屯駐點暫歇,待我將此事稟明上峰,由府衙定奪如何接待貴使。”
話說得客氣,但“委屈”、“暫歇”、“稟明上峰”這些詞,以及周圍兵士絲毫未放松的弓矢,都表明這絕非商量。
車皓臉色微微一僵,他何嘗聽不出這軟中帶硬的“邀請”。
身為柳氏使者,竟要被對方如同押解犯人一般“請”去軍營看管,顏面何存?
他身后護衛更是面露憤慨,手已按上刀柄。
車皓眼神凌厲地掃過自己人,強壓下心頭火氣。
形勢比人強,此時沖突,絕無勝算。
他咬了咬牙,擠出一絲笑容:
“...既入貴境,自當遵從貴地法度,只是,可否通融,讓我等派人先行前往奉圣宮投帖?”
那將領搖頭打斷:
“貴使放心,該通報的,我軍中自會派人通傳,至于奉圣宮...待府衙有了決斷,貴使再去拜會不遲,請吧。”
說罷,他打了個手勢,周圍軍士立刻分出兩列,上前作代為牽馬之態,其余人依舊張弓在后,隱隱形成一個包圍的態勢。
車皓知道再無轉圜余地,心中暗嘆一聲,對身后眾護衛低喝:
“收起兵刃,不得妄動!”
一行人馬在九溪兵士的“護送”下,離開了溪邊,轉向一條通往附近屯駐點的道路。
而有兩名軍卒也在得了將領的低聲交代后,飛快離去,顯然是去進一步報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