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完,連一直抽著煙的通天教主都忍不住側(cè)過頭,斜睨了紫微帝君一眼:
“繞來繞去,這不全是些正確的廢話么?說了等于沒說?!?/p>
倒也怪不得紫微帝君和稀泥。
無論最終是蘇元下界,還是孫悟空應(yīng)劫,他作為輪值帝君,除了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之外,并無其他直接利害關(guān)系。
既然連陛下都舉棋不定,面露難色,明顯也在權(quán)衡之中,他又何必急著跳出來拿主意、擔(dān)那最大的干系?凡事穩(wěn)妥為上。
蘇元見局面再次陷入僵持,心知不能再等,他必須自己來給這件事,釘上最后一顆釘子。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朗聲道:
“陛下,臣還有一事,需斗膽稟奏,納入圣裁考量。”
玉帝正為這“兩難”之境眉頭深鎖,聞言抬眼看來:
“你還有一事?怎么不早說?”
蘇元姿態(tài)恭敬,言語卻條理分明:
“回陛下,此中關(guān)竅,非臣有意隱瞞,而是方才聆聽陛下、娘娘與諸位之言,觀圣人推演之象,心有所感,直至此刻,方才豁然貫通?!?/p>
他略微停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然后一字一句道:
“此番大劫,‘應(yīng)劫’二字,其關(guān)鍵在于‘劫后歸屬’。”
“反下天庭,攪亂盛會,盜取重寶,鬧出潑天動靜……此等行徑之后,于情于理,于三界觀瞻,此人便已自絕于東方,再無重返天庭、重列仙班的絲毫可能了。”
“這五位應(yīng)劫者,最終歸宿,恐怕皆要?dú)w于西方教門下,此乃劫運(yùn)使然,亦是代價。”
此言一出,眾人皆靜。
蘇元說完,便安靜地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有些話,點到即止,說透了反而沒了余地。
玉帝是何等人物,聞言目光陡然一凝,瞬間便徹悟了蘇元言語中未盡的深意。
【這大劫如果讓孫悟空下去應(yīng)劫,依著他的性子,去了西方怕是絕對斗不過那幫禿驢,早晚要被真正渡化?!?/p>
【屆時,我天庭不僅折了一員斗將,更是為敵手添磚加瓦?!?/p>
【而蘇元則不一樣,這小子信仰堅定,素質(zhì)過硬,聽指揮,打勝仗?!?/p>
【即便身陷西方,也必定能堅守本心,周旋其中?!?/p>
【看來這小子,是真的想以身飼虎,寧可舍了天庭的高官厚祿,要去佛界當(dāng)間諜?!?/p>
玉帝目光復(fù)雜地看向臺下那個躬身而立的年輕仙官,沉默良久,方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蘇元……”
“你既然甘愿以身入局,深入虎穴,去那西天佛界……為我天庭行非常之事。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虧欠,語氣也緩和下來:
“此去西天,山高路遠(yuǎn),劫難重重,更需背負(fù)叛徒之名,忍受孤寂與非議。此番,便要委屈你了?!?/p>
蘇元立刻抱拳,聲音鏗鏘:
“陛下言重!為臣者,為天庭計,為陛下分憂,何談委屈?”
“一切,皆是為了讓我東方天庭——再次偉大!”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還引用了陛下的一次講話精神,端的是搔到了玉帝的癢處。
果然,玉帝聞言,猛地一拍大腿,贊道:
“好!”
“我昊天何其幸也,尚有汝等忠貞之士!”
“若我天庭仙官,皆能如你這般,勇于任事,心系大局,甘舍小我?!?/p>
“朕又何須夙夜憂嘆,發(fā)愁至今?”
這番夸贊,可謂極高。
比當(dāng)年通明殿前傳旨三界嘉獎,有過之而不及。
連一旁的王母娘娘,也不得不多看了蘇元兩眼,多了些許復(fù)雜的意味。
一旁的孫悟空卻聽得云里霧里,捅了捅身旁的太白金星,壓低聲音問道:
“哎,老倌兒,啥意思?俺怎么越聽越糊涂?”
“這意思……是蘇元下去鬧完,還得剃了頭發(fā),跑去西天當(dāng)和尚?”
他撓了撓臉,滿臉不可思議:
“怎么聽這個畫風(fēng),好像下去之后,就再也回不來了?!?/p>
“他放著天庭好好的官兒不做,前程似錦,跑去那邊吃齋念佛?圖啥?”
太白金星看了他一眼,幽幽嘆了口氣:
“天命使然,劫數(shù)如此,豈是個人好惡所能移?”
他反問一句,語氣蕭索:
“他不去,難道你去當(dāng)那和尚?”
孫悟空連忙搖頭,抓了抓自己那一頭燦爛的金毛:
“不去不去!俺這一身金毛,威風(fēng)凜凜,剃了多可惜!當(dāng)不了,當(dāng)不了那光頭的和尚!”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又問:
“老倌兒,你就真舍得讓他走?你之前不是挺看重他,想栽培他來著?”
太白金星望著蘇元挺直的背影,眼神復(fù)雜,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茲事體大,關(guān)乎三界氣運(yùn)走向,豈能囿于區(qū)區(qū)師徒私情、兒女之態(tài)?”
“我本有心好生栽培于他,此子機(jī)變有余,若根基再扎實些,心性再磨礪一番,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更進(jìn)一步,真正成為棟梁之材……可惜了,時也,命也?!?/p>
他話未說盡,但遺憾之情,溢于言表。
旁邊的紫微帝君也微微頷首,接口道:
“確是可惜了。”
“執(zhí)掌監(jiān)察七司,協(xié)調(diào)大劫事宜,本是最好的踏板。以他此番表現(xiàn)出的心性與能力,若是沒有這‘應(yīng)劫’的意外,待大劫過后,論功行賞,一個實權(quán)副部的位置,怕是跑不掉的。”
“如今去了佛界一趟,無論緣由如何,出身履歷便不那么純粹了,就算能回來,后續(xù)這段經(jīng)歷就會成為很大問題,提拔重用時難免惹人非議,平添無數(shù)波折,……唉?!?/p>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意,眾人皆明。
一個原本前程光明、深得上意的新銳干才。
因為大劫所需,不得不放棄已有的一切,潛入敵后,這其中風(fēng)險與犧牲,不言而喻。
御座上的玉帝將這一切聽在耳中,適時開口。
“朕,亦知曉此中干系,明了蘇元之犧牲。”
“蘇元,你今日之所為,非是貶謫,實乃肩負(fù)重任,深入險境。你且寬心前去。天庭,絕不會虧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監(jiān)察七司,乃是你一手參與籌建;雷部,更是你崛起之地?!?/p>
“雷部,朕,永遠(yuǎn)給你留著!”
“你的功勞,天庭記得;你的前程,朕來保障!”
“他日若劫滿功成,或局勢有變,只要你心向天庭,意欲歸來,無論那時你身在何方,身居何位,朕,都會親自安排,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迎你這位功臣回來!”
“此乃,朕的承諾!”
蘇元立刻演技上線,深深下拜。
“臣……叩謝陛下天恩!一身安危何足道,三界大局重如山?!?/p>
“陛下信重如此,臣豈敢惜此殘軀?必當(dāng)竭盡所能,不負(fù)陛下所托!”
他演得情真意切,心中卻暗自嘀咕:
【這話,怎么越聽越耳熟……】
【這元始天尊忽悠觀音,好像也是這一句啊?!?/p>
【難道觀音也是闡教派過去的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