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大軍駐地。
出征斗靈關的最后一日,林燼此時本該在校場點兵。
卻是收到了新皇千仞雪的密信,不是詔書,是信箋。
字跡清雋,落款無名,只有一句:“今夜子時,觀星臺。”
林燼去了,他以為千仞雪有武魂殿的新情報,要告知自己。
因為,林燼猜想,大賽結束,比比東居然沒有在半路攔截,定然是提前收到了天斗叛亂消息,才沒有阻攔。
如今,叛亂雖已平定,但星羅入侵的危機并沒有解除。
比比東定然會在從中作梗,也許會派人暗中融入星羅大軍。
不管比比東有何陰謀,林燼暗中一直沒有放下對比比東的提防。
而千仞雪是武魂殿的人,可能比比東會瞞著她悄悄進行,但定然瞞不過供奉殿的大供奉千道流。
所以,能從千仞雪口中得知比比東的動向,是再好不過。
還沒到子時,千仞雪已然提前來到了觀星臺。
刺豚剛回來,蛇矛斗羅在一旁欲言又止。
“殿下,信已送到。”刺豚稟報道。
“他怎么說?”千仞雪看著天上的星空,沒有回頭的輕問刺豚。
“準時赴約!”刺豚道。
“好!”
蛇矛再也忍不住了,“殿下,你真決定了!”
“決定了。”千仞雪輕聲道,“此次星羅帝國來勢洶洶,再不說,恐怕真就沒有機會了。”
蛇矛斗羅沉默了。
良久,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禮:“屬下……明白了。”
刺豚斗羅也垂首,眼中似有嘆息,卻終究什么都沒說。
兩人無聲退下,將這一方觀星臺,留給即將到來的那個人。
子時,林燼按照約定,踏上白石臺階來到了觀星臺。
子時的觀星臺周邊空無一人,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背對他而立,仰望著漫天星辰。
月光勾勒出“雪清河”修長的輪廓,龍紋戒指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那是先帝雪夜臨終親手戴上的,林燼親眼所見。
但林燼所見,那背影似乎很輕。
不是帝王的沉重,不是儲君的矜持,而是一種……卸下什么之后的、近乎飄搖的輕。
林燼在臺階盡頭停住腳步,躬身的朝著背影行禮。
“臣林燼,參見陛下。”
千仞雪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從夜風中傳來,輕得像一片墜落的葉:“林燼……若我不是雪清河,你會如何?”
林燼沉默。
這個問題太重,重到他沒有立刻作答。
林燼沉默片刻道:“陛下就是陛下。”
千仞雪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譏誚,沒有苦澀,甚至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終于可以放下的輕。
“若我原名千仞雪呢?”
她緩緩轉過身。
林燼看見了。
他看見月光從她的肩頭滑落,滑過她細長的頸項,滑過她從未展露在人前的、屬于女子的柔和輪廓。
他看見原本雪清河的短發,變成了一頭柔順的金色長發,從她的兩肩滑落在胸前。
他看見那雙他看了十年的眼睛,太子雪清河的眼睛是溫潤的、謙和的、永遠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而此刻自己面前那雙眼睛,正褪盡所有的偽裝。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
不是魂技催生的光芒,不是魂環綻放的余暉,而是瞳仁深處靜靜燃燒的、亙古不滅的天使之火。
那光芒極輕、極柔,像黎明前最后一顆星辰,像神祇在創世之初投落人間的第一縷視線。
她沒有刻意維持少女的聲線。
那聲音不再模仿任何人,不再壓制任何本能,就這樣坦然地、清澈地,從她唇間流淌而出。
“若是武魂殿教皇比比東是我生母,若是武魂殿圣女真正是我。若我的武魂不是天鵝武魂,而是武魂殿傳承千年的六翼天使武魂,若我是九歲入天斗,十二歲殺真太子雪清河于皇家獵場,取而代之。”
她一字一句,像在念誦一道塵封太久的咒語。
“潛伏十年。習他字跡、背他功課、記他喜好、扮演他活著的每一天。十年,三千多個日夜,我從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這張面具。”
背著月光的她,終于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的偽裝。
不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太子,不再是那個剛即位的年輕帝王。
她只是千仞雪,眼里帶著卸下千斤重擔后的疲憊,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遺詔是真的,印戒是真的。先帝臨終,我已對他坦白一切。”她頓了頓,“他依然傳位于我。”
林燼他抬頭,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
“陛下對我說這些,是何用意?”
千仞雪微微怔住。
“出征前夜,密召至此,自揭身份。”林燼的聲音低沉平穩,“陛下是在托付后事,還是在……求一個答案?”
夜風穿過觀星臺,吹動兩人的衣袍。
星斗漫天,沉默地注視著這君臣二人,隔著十年的謊言與并肩作戰的血火,第一次坦誠相對。
千仞雪垂眸,看著自己拇指上那枚戒指。
“……都有。”她的聲音很輕,“我答應先帝,會守護天斗。不是以武魂殿圣女的身份,是以雪清河的身份。”
“但今夜之后,你便要南下。斗靈關外是星羅五十萬大軍。你可能會死。”她抬眼,“若你戰死沙場,至少……不該死在謊言里。”
林燼沉默良久。
然后他抱拳,軍禮鄭重如初:
“陛下是雪清河,是臣效忠之君。”
“陛下也是千仞雪,是將天斗子民置于野心之上的人。”
“先帝信您,臣亦信您。”
“此去南境,臣必死守斗靈關。不為武魂殿,不為天斗皇室,只為我是天斗帝國的將軍,只為守護我妹妹所成長的地方。”
“我明白,你還是如此的一如既往。”千仞雪微微別過頭道,“但這次的危機非同尋常,你可能會死。”
“但死之前,我想跟你坦白,不忍見你帶著你我之間的謊言赴死。”
“是人都會一死。”林燼沉穩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我只求陛下,好好守護我妹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千仞雪別過臉。
觀星臺的風很大,她握緊戒指,沒有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活著回來。”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