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堂后,柳文軒回到書房,頹然坐倒,臉上滿是挫敗與不甘。
他原以為手持官印,號令一出,下屬莫敢不從,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趙武冷眼旁觀,心知此乃必然。權柄非僅來自職位,更源于對信息、人脈、資源的實際掌控。
柳文軒于此地根基全無,如同浮萍,如何能與這些深耕多年的地頭蛇抗衡?
然數日后,柳文軒魂線傳來的波動,卻顯出其并未就此消沉。憤怒與焦慮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他不再急于召集屬官訓話,而是每日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卷宗檔案之中,常常直至深夜。
趙武看到他仔細翻閱歷年稅賦記錄、刑獄卷宗、倉廩出入賬目,不時提筆記錄,眉頭緊鎖。
柳文軒在試圖從故紙堆中尋找突破口,尋找胥吏們貪腐瀆職的證據,尋找新政可以著力的具體切入點。
同時,他也不再僅僅依賴錢老吏等少數身邊人,開始嘗試接觸一些底層胥吏,或是在衙門口當值、看似地位低微的差役,偶爾問及些風土人情、街巷瑣事,態度盡量平和。
此舉雖笨拙,卻顯出其并非全然不通權變,開始嘗試繞過中層胥吏,直接了解民間實情,并試圖在衙門內部尋找可能的突破口或眼線。
這一日,柳文軒翻閱舊卷宗時,目光凝滯在一份數年前的賑災記錄上。
記錄顯示,當年郡中曾撥付一筆銀兩用以采購糧種,發放給受災農戶,然采購價格明顯高于市價,且發放數目與戶冊所載頗有出入。
他不動聲色,暗中尋來當年參與此事、如今已被排擠到閑散位置的一名老書吏,許以些許好處,細細詢問。
老書吏起初支吾,見柳文軒似有追究之意,又念及自身處境,終是透露些許內情,言及當年經手此事之吏如何虛報價格、克扣數量,中飽私囊,且此事并非孤例。
柳文軒如獲至寶,卻未立刻發作。他深知打草驚蛇之理,將此線索暗暗記下,繼續悄然搜集其他證據。
又過幾日,他召見戶房司吏,不再強令清丈田畝,而是詢問起郡中幾處官田的租賦情況。
戶房司吏照例稟報,言稱收成不佳,租賦難征。
柳文軒卻突然問道:“本官查閱舊檔,見城東‘永豐圩’官田,去歲上報遭了蟲災,減免租賦三成。然本官前日偶經該處,見圩田禾苗茁壯,不似有災。此事,你如何解釋?”
戶房司吏聞言臉色微變,支吾道:“大人明察,去歲…去歲確是有災,或許是…是今年春耕得力,恢復得快…”
柳文軒冷笑一聲,卻不深究,只道:“既如此,便好生看顧,秋后本官要見實打實的租賦入庫?!睋]手令其退下。
此舉雖未直接懲處,卻無疑傳遞出一個信號:這位新郡守并非全然可欺,他正在暗中查賬,且對某些事情已有所察覺。
衙門內的氣氛,悄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趙武感知著柳文軒官氣的變化,那明黃之色雖未大增,卻比初時凝練了幾分,少了幾分虛浮躁動,多了一絲沉潛堅韌。
其行事雖仍顯稚嫩,卻已初步懂得隱忍與伺機而動,不再一味蠻干。
“懂得借力,懂得查證,懂得敲山震虎…雖火候尚淺,總算入了門徑。”趙武心中評價。
安陵郡這盤棋,柳文軒開始真正的走子,雖局面依舊艱難,卻已非全然被動。
他繼續保持著冷眼旁觀,記錄著這官場中的權謀博弈與氣運變遷。
安陵郡守府的書房內,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柳文軒不再急于求成,他將那份《革弊新政條陳》暫且壓下,轉而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堆積如山的舊檔卷宗的梳理之中。
他不再召集群吏空談,而是每日埋首于故紙堆,一冊一冊地翻閱著歷年稅賦記錄、刑獄卷宗、倉廩出入賬目。
錢老吏戰戰兢兢地在一旁伺候筆墨,偶爾在柳文軒問及某些郡中舊事或人事脈絡時,才小心翼翼地答上幾句。
趙武通過魂線冷眼旁觀。他看到柳文軒起初的煩躁漸漸被一種沉潛的專注所取代。
那明黃的官氣不再劇烈波動,而是如同溪流匯入深潭,雖未壯大,卻顯得凝實了些許。
柳文軒在學著讀懂這本“賬”,這本記錄著安陵郡過往數十年間權力運作、利益勾連的暗賬。
這一日,柳文軒的目光停留在一份三年前的賑災記錄上。
卷宗記載,當年郡內部分鄉鎮遭了雹災,郡衙曾撥付一筆專款用于采購糧種,發放給受災農戶以恢復生產。
記錄顯示采購的糧種數量、單價以及最終發放到各里的數目,看似條理清晰。但柳文軒指尖劃過那略顯模糊的墨跡,眉頭微蹙。
他注意到,這糧種的采購單價,比當時安濟府市面上通行的官價高出了近兩成。
而最終發放到各里的總數,與按受災戶冊估算的應有數目相比,也存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缺口。
“錢庫吏,”柳文軒頭也未抬,聲音平靜,“三年前這場雹災,你可知曉?”
錢老吏身子一抖,連忙躬身道:“回…回大人,小的略有耳聞。那時小的還未管庫,只是在倉上幫閑。”
“當時主持采購和發放事宜的,是哪位大人?”柳文軒又問。“是…是當時的戶房司吏,李德明李司吏。哦,就是現今的李司吏?!?/p>
錢老吏聲音愈發低了。
柳文軒不再詢問,只是將這份卷宗單獨抽出,放在一旁。
接連數日,他不動聲色地調閱了與此事相關的所有賬冊、往來文書,甚至找到了當年負責押運糧種的幾名老役夫的含糊口錄。
零碎的線索逐漸拼湊起來:
那批糧種并非由郡衙直接向大糧商采購,而是通過城中一家名為“豐裕號”的糧行中轉;而“豐裕號”的東家,似乎與李德明的妻弟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
證據仍嫌不足,但柳文軒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并未立刻發作,而是將此事按下,繼續如常處理公務,對戶房司吏李德明也依舊客客氣氣,偶爾詢問些錢糧事務,李德明應答如流,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