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謝驍回到了家。
爺爺早就得了信，見到他們回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回來了？！”
“爺爺。”溫莞打起精神叫人。
“哎，好孩子，路上累了吧？快進屋，屋里暖和。”爺爺看著溫莞似乎胖了些，別提多高興。
他們謝家馬上又要添丁了！
他轉而看了眼謝驍沉凝的臉色，沒多問，只讓聞聲趕來的紅嫂趕緊幫著拿行李。
謝驍將溫莞送回二樓房間，看著她喝了點熱粥，臉色緩過來些，才低聲道：“莞莞，你先歇著，我出去和爺爺說點事。”
溫莞知道他要去談什么，點了點頭：“去吧，我沒事。”
謝驍給她掖了掖被角，轉身出了房門，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只剩下冷肅。
他徑直走向書房。
謝老爺子果然已經在那里等著了。
“進來，把門關上。”
謝驍關上門，走到書桌前，站得筆直。
“路上出事了？”謝老爺子看到謝驍回來時的表情，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嗯，有人半路伏擊。我開了槍，打傷一個，剩下的都扣下了，已經移交當地公安了。”
“開槍？”老爺子眉毛動了動。
以謝驍素來謹慎的性子，竟會破例隨身帶槍，還動了火。
這背后的事，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自調去冀北前，謝驍就用他的關系開始翻那些老檔案。
看來，藏在背后的那些人，他已經摸到了輪廓。
“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查到當年我父親出的事故，不是意外。”謝驍開門見山。
一字一句，說得極緩：“現在，有人不想讓我查下去，鐵了心不讓我回京。”
提到謝驍早逝的父親，老爺子的臉色暗了下去。
長子早逝，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可當年所有線索都太干凈了。
他望著眼神凌厲的謝驍，那眉眼間的神氣，像極了當年他最出色的兒子。
“當年的事情，連我都查不到，你是怎么查到線索？”
“您查不到，或許是因為方向錯了。”謝驍回答道，“您當年查的，是事故現場的相關人員，對嗎？”
老爺子點頭。
“我這次繞開了事故本身，從父親生前最后參與的那些項目查起，尤其是……他堅持過，但后來被徹底擱置的那些方案。”
“那些方案，在京市檔案里看不到具體過程。但我調去冀北后，接觸到一些內部的往來函件。”
“你查到了什么？”老爺子表情嚴肅起來。
謝驍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向老爺子。
“爺爺，當年京市軍區計劃外擴，對冀西北幾處地點進行考察，父親當時正是負責人。”
“我發現，父親在出事前連續提交了幾份報告，明確指出選址存在地質隱患。”
“但是，這些報告，都被打了回來。”
被打回來了？！
老爺子的呼吸沉了沉。
“更關鍵的是，父親出事后不到一個月，接替他工作的另一位參謀，很快推翻了父親之前的風險判斷，認定原選址‘完全可行’。這份報告一路綠燈，項目隨即啟動。”
老爺子拿起那幾份復印件，湊到燈下仔細看。
紙張陳舊，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部分還能辨認。
他死死盯在最后的簽名上，手指微微顫抖。
“這個接替的參謀……是……許振山？”
“是。”
老爺子猛地向后踉蹌了一步，手撐住桌沿才站穩。
許振山。
這個名字對謝家來說，太熟悉了。
他是謝驍父親當年的“摯友”，出事后曾多次來謝家探望，對年幼的謝驍噓寒問暖。
謝驍參軍后，許振山已是高層軍官，明里暗里對謝驍多有提攜，甚至成為謝驍的直系領導。
“怎么會是他？”老爺子喃喃自語，“他當年還抱著你，說他會替你父親照看好你……”
謝驍何嘗不感到諷刺？
那個被他一度真心尊敬著的許師長，竟然是這樣的人。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需要‘照看好’我。把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時刻掌握我的動向。”
關照是假，監視和控制，才是真。
不讓他去贛縣、又將他調離京市……
“爺爺，這份簽名雖然還不能直接證明父親的事故與他有關，但他絕對是當年促成問題項目、并從中獲利的關鍵人物。”
“那個項目涉及軍區外擴布局，是當時的重點政績。父親堅持原則，成了絆腳石。而許振山，那時正處在晉升的關鍵期，需要這份業績。”
老爺子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翻騰的氣血。
原來當年他查不到，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
謝驍沒停頓，想到自己查到的結果，語氣愈發沉重。
“在父親離世后，那個強行建成的軍區，投入使用幾年后，就……出事了。”
老爺子想到二十年前出的事故，瞳孔忽然就放大了。
那時候他只是感嘆天災無情，卻沒想到這事情會和早逝的兒子扯上關系。
出事的事情，謝驍還小，可老爺子卻記憶猶新。
“我記得，那年夏天，連日的暴雨引發了山體滑坡，新建的營區圍墻被沖垮，傷亡……不小。”老爺子聲音發澀，娓娓道來。
“我查了當年的報告，最后處分了幾個負責的干部。而當年的許振山——”謝驍接過話，眼底一片寒涼，“早在出事前就已調離高升，這件事，一點也沒牽扯到他身上。”
“混賬！”老爺子一拳砸在書桌上，茶杯震得哐當響，“拿戰士的命填出來的前程！他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或許來了，只是落在了別人頭上。”謝驍從檔案袋里，又抽出一張復印件。
“爺爺，您看這份當年事故后的內部通報。除了明面上的追責名單，還有一個責任人被模糊提及。我查了當時的記錄，那個人……是當時主管作戰訓練的霍老將軍。”
老爺子瞳孔一縮：“霍老頭？他也牽扯進去了？”
“他不是直接牽扯項目利益。但霍老將軍當年支持盡快建成軍區，也在文件上簽了字。事故發生后，他因為連帶責任，受到了處理。”
“而更巧的是，在那次滑坡事故中，犧牲的人員名單里，有一位年輕的團長，姓霍。”
老爺子這才反應過來：“是……霍懷鈞？”
“是，他當時就在那個新建的軍區服役。山體塌下來的時候……沒來得及撤出來。”
書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條跨越多年的因果鏈，在謝驍的追查下，逐漸顯露出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