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戰(zhàn)報,如同一張被鮮血浸透的催命符,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京城。
那不再是戰(zhàn)爭。
是一場瘟疫。
一場由扭曲的筋腱與冰冷金屬構(gòu)成的,血肉瘟疫。
戰(zhàn)報中,百里驍用幾乎顫抖的筆跡描述著那地獄般的景象。
那些由“寅虎”血肉衍化出的生物力學(xué)猛虎,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它們沒有痛覺,不知疲倦。
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
每吞噬一具尸體,一匹戰(zhàn)馬,甚至是一捧染血的泥土,它們的軀體便會從中間撕裂,增殖成兩頭,四頭,八頭……
呈指數(shù)級增長的鋼鐵猛獸,已經(jīng)將雁門關(guān)外化作了一片不斷擴張的,活生生的血肉磨盤。
百里驍和他麾下最精銳的“驅(qū)魔人”小隊,被死死困在其中。
他們引以為傲的破魔弩箭,射在那些怪物身上,只能濺起一串火星。
帶來的傷口,會在幾個呼吸間被新生的血肉與金屬填滿。
傷亡,慘重。
消息傳開,整個大周朝堂,徹底陷入了死寂般的恐慌。
金鑾殿內(nèi),李澈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端坐于龍椅之上。
那場來自“清道夫”的裁決,雖未傷及他的肉體,卻幾乎抽干了他的靈魂。
眼前那片死寂灰敗的系統(tǒng)界面,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經(jīng)斷線。
殿下的文武百官,面如土色。
一些剛剛被壓制下去的門閥代表,眼神中重新燃起了蠢蠢欲動的火焰。
天罰。
皇帝的狂妄引來了天罰。
這則流言,如同看不見的病毒,在官員們的心中悄然蔓延。
李澈沒有理會那些各懷鬼胎的臣子。
他強行壓下腦海中針扎般的刺痛,只召集了兩個人,進入了御書房。
李若霜。
還有剛剛蘇醒不久,臉色依舊蒼白的蘇晚晴。
“寅虎的本質(zhì),是無序的‘生命力’。”
李若霜的眼神中,閃動著一絲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古老與深邃。
覺醒的“龍之回響”記憶,讓她看穿了這場災(zāi)厄的根源。
“那場瘟疫,是失控的血肉增殖,它沒有邏輯,只有本能。”
“想要阻止它,尋常的兵器沒有用處。”
她看著李澈,一字一句地說道。
“必須從法則的層面,為它注入一個‘終止’的密碼。”
終止密碼。
這個詞,讓一旁的蘇晚晴眼皮猛地一跳。
她那雙勾魂奪魄的狐貍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與無奈。
“能精通生命法則到了可以編織‘終止密碼’的程度……”
“妹妹,你說的這個人,縱觀天下,恐怕只有一位。”
她毫不留情地點破了那個殘酷的現(xiàn)實。
“楚玄。”
“還有他那代表著‘欺詐’與‘滲透’的巳蛇密鑰。”
話音剛落。
一名小太監(jiān)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手中高高捧著一封用黑蠟封口的信件。
“陛下,宮外……有一位自稱楚國信使的人,求見。”
仿佛是算準了時機。
仿佛是早已預(yù)料到了大周的絕境。
楚玄的信,來了。
信中,楚玄的言辭意外地謙卑。
他竟主動提出休戰(zhàn)。
并表示,他愿意提供足以徹底根除“猛虎瘟疫”的法則公式,幫助大周渡過難關(guān)。
他只有一個條件。
那個條件,讓李澈的瞳孔,驟然縮緊。
交出那位被他從“歸墟”之力下救回,至今仍被軟禁在宮中的“公證人”女子。
楚玄在信中聲稱,那名女子是他早年布下的一枚棋子,身上有他為了防止背叛而設(shè)下的“后門”。
他如今被“歸墟”之力重創(chuàng),急需回收這個“后門”,才能徹底穩(wěn)固受損的本源。
謊言。
李澈幾乎在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就識破了其中惡毒的欺詐。
“陛下,不可!”
蘇晚晴的聲音也同時響起,帶著一絲急切。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門’!”
“那是楚玄分裂出的一份‘本源備份’!”
“他若是將其重新吸收,非但能瞬間治愈被‘歸兇’之力造成的傷勢,其力量……更會遠超從前!”
那不是求救,那是趁火打劫!
是用解藥,來換取一柄更鋒利的,足以將大周徹底捅穿的屠刀!
“回絕他。”
李澈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疲憊地轉(zhuǎn)身,望向李若霜與侍立在側(cè)的神工坊匠首。
“放棄復(fù)雜的生物破解。”
“依據(jù)若霜提供的古籍知識,立刻轉(zhuǎn)向,研發(fā)一種‘法則共振’武器!”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絲瘋狂的光芒。
“既然無法從代碼層面殺死病毒,那就……把承載病毒的硬盤,從物理上,直接震碎!”
“朕要你們利用高頻的法則共振,直接粉碎那些猛虎體內(nèi),最不穩(wěn)定的生物結(jié)構(gòu)!”
隨即,他拖著那副幾乎要散架的身體,一步步,走到了那尊布滿了細密裂痕的“王座沙盤”之前。
沒有了系統(tǒng)。
這就是他唯一能用的,超級計算機。
李澈將僅存的精神力,如同一根纖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探入沙盤之內(nèi)。
他開始推演。
為神工坊,為那虛無縹緲的“共振武器”,推演著那些生物力學(xué)猛虎身上,最脆弱的共振頻率。
嗡——
沙盤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哀鳴。
每推演出一組數(shù)據(jù),他眼前的世界就黯淡一分,沙盤上的裂痕,就隨之擴大一寸。
楚玄的計謀,并未得逞。
但他立刻,啟動了第二套方案。
這一次,他沒有用信使。
他動用了“巳蛇”那無孔不入的“滲透”之力。
一則惡毒的謠言,仿佛一夜之間,傳遍了九州四海。
“大周皇帝李澈,狂妄自大,觸怒上蒼,引來天罰妖虎,制造‘噬國之瘟’!”
“他自私自利,囚禁了唯一能夠平息瘟疫的‘圣女’,置萬民于水火!”
這則謠言,借由早已滲透各地的“長生教”殘余勢力,還有那些對新政心懷不滿的地方門閥之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發(fā)酵。
民怨。
尤其是在被瘟疫日夜侵襲的西境之地,徹底沸騰。
無數(shù)活在恐懼中的百姓,將憤怒的矛頭,遙遙指向了京城,指向了龍椅上的李澈。
緊接著,楚玄的身影,公開出現(xiàn)在了南方的“午馬”商會聯(lián)盟面前。
他將自己塑造成了悲天憫人的救世主。
宣稱自己擁有平息瘟疫的力量,能夠為天下帶來秩序與安寧。
一個“暴君”。
一個“救主”。
鮮明的對比,瞬間割裂了天下人心。
御書房內(nèi)。
李若霜正翻閱著一份份關(guān)于楚玄動向的情報,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如紙。
一個更恐怖,更陰毒的念頭,讓她渾身冰冷。
“皇兄……不對!”
她驚恐地抬起頭,聲音都在顫抖。
“楚玄的真正目的,不是要回那個女人!”
“他……他是在把那個女人,當成一個‘坐標’!”
“他在利用天下萬民對‘圣女被囚’這件事產(chǎn)生的怨恨、恐懼、絕望……將這股龐大的負面情緒,通過那個女人為媒介,匯聚成一道足以顛覆國運的……”
“萬民怨咒!”
他要用天下人的怨念為刀,隔著千里,誅殺大周的國運!
章末,就在神工坊連夜趕制出的第一臺“法則共振器”樣品,被快馬加鞭送往西境前線的那一刻。
皇宮深處,那間軟禁著“公證人”女子的靜室之內(nèi)。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然劃破了夜空。
滾滾的黑煙,如同毒蛇,從她扭曲的七竅之中瘋狂涌出。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
李澈面前的“王座沙盤”之上。
那代表著大周國運,本就因他的消耗而黯淡的宏偉金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片不祥的,劇毒般的慘綠色,瘋狂侵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