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光流轉間,卡列琉斯左肩斷口處血肉瘋狂涌動,鮮紅色的肌肉纖維交纏生長而出,迅速化作一條新的手臂。
他雙瞳緊緊鎖定路西亞,瞇起眼瞼,吐出一口泛著血腥味的濁氣,呵了一聲道:“不依賴熔爐之力,竟然也能發揮出這種級別的力量,你真是總能超出我的預期啊,路西亞......”
“不過,這樣的狀態,你又能維系多久?”卡列琉斯眸光瞥過路西亞懷中奄奄一息的女王,笑道:“這一次,可沒人能幫你修復本源之創了。”
路西亞看都沒看他,一手不斷給女王套上生命神術,一手用神力拽住已然陷入瘋魔,拼命想上去撕咬的雪莉。
剛剛一同被女王用時空之力拋向遠處的小狐貍此時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銀色的光氣,雙眸則又一次綻放出上次一爪拍翻布萊澤時的神秘華光,同時體格飛速膨脹,狂暴的力道竟讓路西亞都有些拉不住的趨勢!
“我來殺他,你帶著她退遠些?!甭肺鱽啺醋⊙├?,凝聚出一道神力護盾罩住女王,將她輕輕放在雪莉背上。
激增到一頭巨狼大小的小狐貍回頭看了主人一眼,又猛然擰轉眸光,沖著卡列琉斯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旋即轉身電射而去。
卡列琉斯看著急速遠去的一人一狐,絲毫沒有追擊的心思,而是嘲弄一笑,道:“怎么,氣昏頭了?既然來殺你們,本王又怎么可能一個人來?”
響應他的話語,遠方的空間結界一陣劇烈震蕩,另外兩道始祖級氣息宛若狼煙沖天而起,一時間,整座地下世界仿佛都無法承受數位頂級強者散發的威壓,開始不住呻吟顫抖!
“尤諾!”路西亞驀然暴喝一聲。
“我不管你跟希侖之間有多少深仇大恨,受了多少不白之冤——倘若你還想洗刷叛逆之名,重見天日,就護著她們沖出去,記住!本王只賜你這一次機會!”
轟!
數千米外爆發出一聲怒吼,赤紅色的火焰人影再一次掠入高空,渾身血脈點燃千百條熾亮的紋路,化作暴怒的火龍,張開血盆巨口,一擊轟退緊追而來的兩位始祖!
間不容發之際,被路西亞稱為“尤諾”的火人護著雪莉和女王突出重圍,瞬息消失在了巨人一方的攻擊范圍之外。
卡列琉斯見狀神色未變,可握在背后的拳頭已然緊緊繃起,掌心幾乎被捏出鮮血,這場本該萬無一失的圍殺,在短短數十秒內出現了太多變故。
不可復制的傾力一擊只擊傷了死之女王、路西亞前所未見的詭異狀態、那頭廢物影獸的古怪變化,還有最后關頭出現的火焰人影......如果那人是前第三席火焰大主教尤諾,那么一直以降臣身份活躍在王庭的就該是次席大主教希侖了。
他一直心知此人野心極大,為了圖謀熔爐之力,玩個李代桃僵的戲碼不算奇怪,之前葛蘭.希莉亞突兀求見自己透露地脈消息也佐證了這一點,可現在路西亞竟然也發現了?
嗡——
腦海中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眩暈,卡列琉斯身經百戰,又融合了獨眼上萬年的戰斗記憶,立時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視覺聽覺與精神感知爆發了極大沖突。
視野正中,被他全神貫注牢牢鎖定的路西亞還站在原地,只是肌肉賁張保持著隨時暴起的姿勢,可精神視界中卻傳來急促到近乎炸開的預警,兩相矛盾的錯位感令人厭煩欲嘔!
卡列琉斯暴喝一聲,熾熱滾燙的惡焰之力沿著血脈溯流入眼,憑著精神感知的模糊判斷重塑現實認知。
他竟然看到“路西亞”變成了一團模糊閃爍的光影,一道又一道類似的影子從光影身后向遠方復制,一如詭異莫測的光線在凹凸不平的曲面上投下千萬條錯亂的投影。
而一切投影通向的終點,正是萬米之外的第七始祖魔塞羅!
“是虛空之翼!”卡列琉斯怒吼道,暴起的身形撞破虛空之翼卷起的時空亂流意欲追擊,卻一頭撞進了一方比卡特佩拉的時空領域更加古奧森嚴的宏大領域!
身處此間,冰冷渾厚的自然神力與自然魔力如同凝成了固結的鐵水,饒是巨人之王全力發起沖鋒,也像是飛入琥珀的蟲蠅,半晌不得寸進,另一端,亞摩蒂婭射出的鎖魂之矢更是飛不出百丈便被無情碾碎,一如被磨盤碾過的葦草!
將神御皇座激發到這種地步,路西亞幾乎在一息之間就耗空了近半神力儲備,只能一放即收,可就是這一霎的空當,便足以發動剛剛在和女王交手過程中突破八階的虛空之翼,瞬間與正面戰力最差的魔塞羅近身!
第三禁咒.不朽之咒——施術者可將自身生命共享給受增益者轉化為力量,自己再從中得到一半反哺,以此形成連鎖。
由于效果過于霸道,施術者非但需要極強的生命力打底,而且也很難在釋放過程中同時使用其他禁咒級力量,這一點,就連理論上同時掌握所有禁咒的卡列琉斯也不例外。
曾經魔塞羅聯手亞度尼斯都能給路西亞制造不小的麻煩,卡列琉斯帶亞摩蒂婭與他一同出戰,正是為了讓前者在遠端用鎖魂之矢牽制,自己在不朽之咒的增益下確保對路西亞一擊必殺!
可現在,連鎖尚未形成,虛空之翼疊加神御皇座創造了足夠的戰術空間,卡列琉斯與亞摩蒂婭鞭長莫及,數秒之內,竟成了魔塞羅孤身面對開啟死閃的路西亞!
黑白交織、半龍半人的身影一剎閃至眼前,時隔數月再見,魔塞羅胸中再不復無名平原一戰前的囂狂,瞳孔中倒映著那張骨面之下嗜血的眼神,鮮血、硫磺與怒雷混合交融的氣息撲面而來,握住鎖刃的手掌竟然瘋狂顫抖起來!
他記得!
他記得這頭披著巨龍外表的怪物曾經一爪扯斷自己斬殺過無數強敵的鎖刃,隨手把它釘入了自己的脊梁,那幾乎橫斷腰身的重創時至今日依舊令他隱隱作痛。
他記得對方曾經又一爪將使用畸變之血融合不朽之咒的亞度尼斯踩在腳底,用破滅之爪生生轟碎了后者的每一寸血肉,就像舉起鐵錘砸碎一只甲殼略顯頑固的蟲子。
巨人,本該如巨龍一般,屹立萬族眾生之頂點!
始祖,本該高踞權座之上,象征巨人一系進化之終點,俯瞰世間任何強敵,絕不動搖,絕不退縮,絕不恐懼!
可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連他這樣的始祖都被打斷了脊梁,踩碎了膽魄,面對這怒潮般的雷光時,竟連一絲一毫反抗的勇氣都無從生起?
是從陛下重傷,與禁忌之門深處那道恐怖意志融合,變得與從前判若兩人開始?還是從王庭三十萬大軍被對方帶著區區一萬人正面打穿,自己和希爾貝爾戰敗逃竄開始?
不......好像都不是......
是從他在無名平原上背叛、拋棄了戰友,親眼看著亞度尼斯那塊茅坑里的臭石頭躺在數萬巨人尸體中央,被破滅之爪碾為齏粉開始。
是從他聽到那句“我所忠于的唯有這個國家的未來”,卻只覺空洞可笑,滿腦子都想著拼命躲進潰軍之中逃回王庭開始......
利爪撕碎了猶豫不前的鎖刃,鐵渣擊穿了疲憊麻木的臉孔,曾經還能堪堪對上幾拳的臂膀在如今山崩海嘯的巨力面前崩斷、粉碎,耳畔來自陛下和同袍的怒吼和悲呼卻顯得無比遙遠。
怕?到了現在,似乎是不怕了。
反而忽然覺得自己變得無比清醒——自黃金流星降世以來,巨人一族篳路藍縷,用兩千載時光與無數族人的鮮血鑄造一把劍,一把足以披荊斬棘,為后人開辟一條封神之路的劍。
如今,寶劍初成,只差最后一步蛻繭重生的淬火,卻在這時撞上了另一把更強的劍。
他沒扛住,成了最早開裂的縫隙之一,在他之后,還有無數崩壞的裂隙,蔓延到王庭治下的每一處角落。
于是劍斷,人亡,族滅。
視野開始旋轉、昏暗,他看到了自己像是一團血色煙花般炸開的身軀,也看到了陛下裹挾著漫天流火,再度與那道龍影碰撞在一起。
會贏嗎......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曾經總以為可以讓他人成為自己封王登神的代價,如今自己也成了他人的代價,卻絕不是最后的代價。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他累了,想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