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日宋妙出過攤，回得食肆，就見程二娘同張四娘已經(jīng)取了“宋記箋”同那所謂穿孔夾回來了，另又買了印泥等物。
程二娘同宋妙道：“娘子，我們已是商量好了，加上王三郎，這里一共四人，分兩條道去做登名，順著把銀錢也收了！”
“我想著咱們這一回先按著地頭分?jǐn)?shù)額，京都府衙、都水監(jiān)、翰林院、巡鋪、各地書院等等，各自依著往日賣的數(shù)量多寡來分‘宋記箋’的張數(shù)，這里分完了，再在各個地方照著先來后到做賣——免得有人生出不高興來，要說我們不公平！”
她把食肆里預(yù)備怎么做仔細(xì)介紹了一回，如何登記，如何收銀錢，如何解釋等等，有章有法，許多細(xì)節(jié)都提前想到了，一聽就知道用了心。
宋妙贊道：“我覺得很妥帖，這是誰人籌劃的？”
“四娘同大餅想得最多，三郎也幫著補了許多漏，我就是個整理的！”程二娘忙道。
張四娘則是道：“二娘子早搭了個架子在那里了，我不過參詳當(dāng)日娘子你在滑州招人、發(fā)飯時候做法，拿來改了改，覺得有能用就往里頭填罷了！”
大餅也搶著推讓。
唯有王三郎坐在一旁，想要說話，找不到插話的縫，剛才本就又搬又抬的，正擦汗呢，急得又出了一頭一臉汗。
宋妙笑道：“不過夸兩句，怎么個個都躲？”
又道：“弄這‘宋記箋’，大家都費心了，二娘子且記一記，等到月末，咱們要擬個獎錢的辦法，你看看怎么定。”
“這……不用了吧！”
“娘子，今次就罷了吧！”
堂中四個人，除卻程二娘，幾乎是爭先恐后地都說起謙辭的話來。
而王三郎終于搶到機會，道：“娘子，等今次事情過了再說獎錢什么的吧！咱們都不急著要錢，只盼著長久做活，就怕外頭什么亂七八糟人來催債，食肆里銀錢不湊手，影響了生意，叫娘子為難！”
程二娘見得眾人反應(yīng)，本就想推，只是礙于個管事身份，不好說話，此時連忙接道：“正是，過了這個事再說吧！”
宋妙自然曉得眾人心意。
“這事不是只忙幾天，等到日后‘宋記箋’發(fā)下去，客人們都來抵扣時候，才是真正麻煩，人人都要多許多瑣碎工序，這是額外的事，也不能增利，自然要給個獎錢。”她揚聲又道，“況且也就這一兩個月間食肆要正經(jīng)開張，到時候也另要設(shè)獎罰之道——等二娘子擬出來，再來同大家商量。”
“總之，一是食肆多得，大家就多得，二是哪怕食肆不多得，多出力的，一樣能多得——誰不是為了掙錢養(yǎng)家來的？我斷不會叫人白做活！”
宋妙頓了頓，又道：“至于欠債，只要能把宋記箋全數(shù)發(fā)賣出去，就足夠拿來沖抵了，實在不夠，我也另有辦法，大家只安心做活就是，不用憂心其余！”
她說得這樣篤定，堂中幾個終于不再推辭，一起答應(yīng)下來。
而當(dāng)此之時，正巧有個短雇娘子搬了個大蒸籠出得前堂，聽得真真切切，嘴上不說，只裝作什么沒聽見模樣，等到轉(zhuǎn)回后院，卻是忙把一同干活的人叫了過來，將宋妙的話一學(xué)，一時一眾長雇短雇，個個放下心來。
前堂都是熟悉的，要不就是在滑州跟著宋妙做過許多事，要不就是程二娘，哪怕食肆真的遇到大麻煩，她自己出去做短雇，都要拿銀錢回來幫著渡過難關(guān)的自己人。
諸人在這里說話，除卻有一點擔(dān)憂，更多的其實是在表忠心，并不覺得外頭那些個事情能撼動宋記半點，也人人認(rèn)定宋妙必定能有解決辦法。
但后頭許多長短雇畢竟都是新人，對食肆也好、宋妙也罷，所知并不太多，只是個個曉得東家前頭有個不中用的爹，留下許多債務(wù)待還。
同個屋檐下，眾人被程二娘特地囑咐過，也早簽過契，不能把食肆一應(yīng)事情拿出去說，但看著近日許多動作，又聽得只言片語，都曉得有人要作惡，只是不知道什么惡，會有什么麻煩，十分怕生事，影響自己生計，都提著一顆心。
總算這一回有人聽到宋妙說話，做了轉(zhuǎn)述，才叫大家伙松了一口氣。
而宋妙說完，特地又同程二娘道：“另有一樁——二娘子得幫著留一點數(shù)給太學(xué)，他們那里雖不是外送，可許多日子以來，一直照應(yīng)咱們生意，若是不算進(jìn)去，實在說不過。”
“我原也想過太學(xué)要不要也分些數(shù)，只是那里是出攤的，平日里光是盛糯米飯、裝饅頭就已經(jīng)忙不贏了，要是再弄這個‘宋記箋’，如何顧得過來？就想著索性這一回先略過去，若有下次，下次再發(fā)！”
宋妙想了想，微微搖頭，道：“有些不太好。”
“今次這個‘宋記箋’是送新饅頭的，新饅頭個把月都不會對外售賣，只能做‘宋記箋’的買贈，要是給學(xué)生們知道了，人人都有，他們沒有，會怎么想？”
大餅此刻已經(jīng)站了出來，道：“娘子，這事是我同二娘子提議的，我想著先前問過的地方已經(jīng)能把所有‘宋記箋’給包圓了，騰也騰不出多少數(shù)，這里上千學(xué)生，扔下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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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倒不如算了，下回有這樣機會時候再說。”
大餅還不忘記特地補了一句，道：“娘子放心，太學(xué)都是老熟人，個個體恤咱們，只要好好解釋一回，大家都能理解，不會惱的。”
這一次，宋妙卻是十分不贊同。
她道：“你素來討人喜歡，跟太學(xué)上上下下的客人都混得熟，可熟是熟，總歸我們還是做生意的，他們都是客人——客人就是客人，不論生客還是熟客，該怎么來，就怎么來，不能在心里自做拿捏。”
因見大餅似懂非懂模樣，她便舉了個例子，道：“譬如你前次說，跟那柳木匠訂了個一個柜子、一套桌椅，本來應(yīng)當(dāng)做完食肆的東西，緊接著就給你做，他此時跟你說，來了個大客人，又是生客，要把生客的單子提到你前頭去做，因你近來同他接觸多，十分熟悉，請你體諒體諒，況且東西也不怎么急……”
大餅脫口便道：“憑什么！誰說我東西不急了！”
這話一出，他整個人都呆了呆。
宋妙看他模樣，知道這是已經(jīng)懂了，便道：“兄弟姐妹之間尚且在意父母一碗水能不能端平，更何況沒有關(guān)系的生人？”
又道：“客人計較不計較是客人的事，咱們?nèi)f不能厚此薄彼，不然熟客會覺得難道我同你熟，天天來關(guān)照你生意，反而要吃虧，生客又會覺得怎么什么好事都是老客的，分明付一樣的銀錢，自己反而被薄待，久而久之，生客不高興，熟客也不滿意，反而兩頭顧不上了。”
眾人聽完，各自都回想起自己從前行事起來。
程二娘忙道：“那我調(diào)一調(diào)數(shù)，不過太學(xué)畢竟人多嘴也雜，咱們又是在食巷擺攤的，這里一發(fā)賣，許多人看著，又胡亂傳話，只怕消息就瞞不住了。”
又道：“還有將來抵扣的時候，食巷里只有娘子同大餅兩個，只怕忙不過來，若再加一個，又……”
宋妙道：“太學(xué)的‘宋記箋’可以先捏在手里看看，推遲一兩天再拿去賣發(fā)，至于出攤時候怎么抵扣，我再想想辦法就是。”
等事情商定下來，眾人才各自分清楚了活計。
四人里程二娘學(xué)得最快，識字最多，張四娘次之，大餅學(xué)得最慢，勉強已經(jīng)會寫常見字，只是那字奇丑，另又有王三郎雖比大餅學(xué)得快些，兩人的字丑得不相上下，一樣不太能用。
兩邊為了避嫌，程二娘同王三郎做一邊，張四娘同大餅做一邊，分了東西，各自急忙出門去收錢賣宋記箋不提。
把幾人送走，宋妙只在心中盤算一回，也不耽擱，起身開始干活。
她早叫人送了信給那沈荇娘，請對方今日最好未時之前抽空上門來，幫忙給食肆上下量測尺寸，再確認(rèn)一回工錢、衣料錢。
說完這些，她才提了一句說小蓮的師父今日也會來，只等沈荇娘自己做選。
不過不管對方最后愿不愿意看病，都不影響宋妙這一頭好好招待林老大夫。
昨日那一方火踵已經(jīng)燒洗過，宋妙將其放進(jìn)大盅里，又下足了水上鍋去蒸燉，再又收拾其余食材，只等慢慢添加。
火踵魚翅雖然是個功夫菜，但只要上了鍋，備好料，其余時候只用看著火候，并不需要管顧太多。
交代好幫雇娘子看火，宋妙抽出空來，先回了一趟屋子，取出昨夜韓礪送來書信。
她早上時間緊，只粗粗掃了一遍，眼下得了閑，總算仔細(xì)去讀，等到讀完，也不去找什么小石子——石子一枚又不能開口說話。
添水磨墨，攤開信紙之后，宋妙寫了回信一封，先把程二娘提的許多話都問了，譬如能不能把那上門送架子的工匠名字、鋪名提前同自己說一聲，好跟那工匠師傅商量時間，免得對方上門時候，正好遇得爐子熱著，叫人干等。
又問對方如若忙得告一段落了，預(yù)備回來吃飯的話，想要吃些什么口味。
再說羊乳確實吃了挺好，但是他天天回來時候已經(jīng)很晚，以后不要日日來送了，自己回來時候去買，或者請程二娘她們送貨回來路上幫著捎帶也是一樣的。
又說上回他送來的那魚翅，今日要招待貴客，已經(jīng)泡發(fā)好了，將要用掉。
她會單獨留出一盅，拿冰放在皮匣子里，請他記得捎帶回去，也嘗嘗這一味湯——又把那湯做法，材料介紹一回，讓他如若喝不慣，記得告訴自己，說清楚不慣什么味道，下回才好留意。
或許因為談的都是正事，但那正事又不那么正，而韓礪送來的信上頭寫的全是白話，雖然工整，但墨跡一段一段的，顏色深淺各不相同，一看就是分開許多天，斷斷續(xù)續(xù)寫的，叫宋妙回得也十分隨意。
她先還把那來信放在一旁，逐點回復(fù)，后來寫著寫著，已經(jīng)完全是想到哪里回到哪里，等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頭一看漏刻，居然已經(jīng)過去了小半個時辰，至于桌面之上，洋洋灑灑足兩頁紙，一時也忍不住自哂。
把信折好，宋妙不自覺就照著韓礪送信來的模樣，將自己回的那一封一層一層地包進(jìn)那許多油紙、皮囊里頭，方才進(jìn)院子里干活不提。
這一天程二娘等人回來得格外晚，晌午過后，送走一干老夫子，一眾人等還沒有蹤影。
沒有等到去賣“宋記箋”的程二娘、張四娘等人，倒是等到了上門而來的沈荇娘同沈阿婆。
沈荇娘還是以巾遮面，她沒有自己動手，把量尺的事情交托給了沈阿婆，自己則是讓在一旁。
沈阿婆已經(jīng)有了些年紀(jì)，好些時候舉手、蹲地，都有些遲緩，沈荇娘在邊上看著，十分著急，幾次都要上前，已經(jīng)靠近了，不知想到什么，忙又退了回來，最后一回則是頗為尷尬地看向了宋妙，道：“娘子能不能挑個把伶俐人出來，給我姑姑搭一把手……”
她頓了頓，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低聲又道：“若是往日，我就自己來做了，只是近來身上有些不好味道，離得近了，總歸不妥……”
宋妙沒有多問，叫了個素日手腳麻利的長雇娘子出來，讓她聽沈荇娘安排，給沈阿婆做搭手。
前堂量尺剛量到一半，那林大夫就到了。
按著陳夫子的說法，這位老大夫已經(jīng)七十好幾，但是跟宋妙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她頭發(fā)雖然全白，臉上也有皺紋，但是背還是挺得非常直，整個人帶著一種又颯爽，又溫柔的氣質(zhì)。
她帶了四個學(xué)徒，三女一男，大的已經(jīng)二十來歲，小的不過十歲出頭，個個都背了藥箱。
一進(jìn)門，林老大夫先問“宋小娘子”，等宋妙連忙上前問好，打過招呼，又叫人上茶，她卻連坐都懶得坐，只又問道：“病人在哪里？”
沈荇娘甚至來不及猶豫，一雙腿已經(jīng)主動邁了出去。
而林大夫鼻翼翕合幾下，仔細(xì)看了看沈荇娘面色、眼睛，又看她走路模樣，先不著急診脈，而是轉(zhuǎn)向宋妙，道：“宋小娘子這里有沒有僻靜屋子？”
“我那屋子倒是算得上僻靜。”
宋妙看了一眼沈荇娘，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便帶頭往后院走去。
幾個學(xué)徒見狀，正要跟上，卻給林大夫出聲攔道：“你們在外頭坐著等我就是。”
進(jìn)了屋子，宋妙給二人看了座，正要往外退，還沒走兩步，就被沈荇娘一把攥住了袖子。
她站定了腳步，沒有再動。
林大夫把脈、問脈都很快，一時看完，又問宋妙道：“你那床能躺嗎？”
當(dāng)然是可以的。
林大夫指揮沈荇娘往床上躺，又對宋妙道：“小娘子，替我打盆熱水來吧——也捎些皂角，若有茶油，給點茶油，最好快些。”
這一回宋妙往外退，沈荇娘沒有再攔。
等她打了熱水回來，站在門口時候，就聽得里頭說話。
“多大點事，能治！哭什么！好年輕標(biāo)志個小娘子，一輩子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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