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伏在書桌上,立即動筆寫起了方案。
標題工工整整地落在紙上:
“關于軍民合作企業文熙成衣社申請物資集采資格的請示報告”
她越寫越覺得這事兒靠譜。
如果自已買,還得考慮工業票的來源。
現在國家雖然有政策開放經濟,但個體經營注冊的細則還沒出來。
她走得實在太靠前,步子邁得大,政策還沒跟上。
這就導致了她這種特殊的小企業在業務上已經開始運轉,但在支持和配套的政策上還有空白。
葉文熙在落筆間隙,順便整理了一下后續運營的思路。
布匹這類的采購是最頻繁的,既然現在沒車,那就可以用上互助社。
通過讓社員代跑腿,自已支付一部分勞務費就行。這樣又間接拉動了一部分經濟創收。
葉文熙也不太心疼那點錢,如果真能省下時間,她非常愿意用小錢換自已的時間的。
畢竟對她來說,最最貴重的不是那幾塊、十幾塊。
而是半天、一天的時間。
她可以用它,創造更多的價值和財富。
葉文熙在報告上寫清了背景、預估的效益、當前的采購清單。
她一直沉浸式地寫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直到陸衛東回家。
他打開門,發現客廳的燈沒開,也沒有陸衛華和陸小軍吵鬧的動靜。
只有書房的臺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灑在客廳的地板上,薄薄的一層暖色。
“文熙?”他略微頓了一下,喊了一聲。
葉文熙正在低頭核算數字。
“嗯。”她應了一聲,卻沒有起身。
陸衛東走過去,站在她身后,看見她正在寫的東西,他伸手拿起那頁報告,掃了一眼標題。
嘴角浮起一絲笑,欣賞的、欣慰的笑。
“餓么?”他低聲問。
“嗯..”她含糊地搖頭,目光還落在紙上。
陸衛東便不再打擾她。
葉文熙有時是會這樣,手頭的事兒不趕完,是不會停的。
他輕輕放下報告,脫下外套掛好,在客廳坐下,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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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熙第二天早早就醒來了。
她這一宿睡得都不踏實,因為...
丁佳禾沒有給她打電話。
她明明答應自已了,兩天就會回一個。昨天沒有,今天...還是沒有。
陸衛東看著她坐在床邊發呆,理智地幫她分析:
“既然已經開戰,丁佳禾早晚都要離開后方去前線的。一旦上去,兩天打一個電話就不現實了。”
他頓了頓。
“戰地前線有嚴格的通訊管制,外面打不進去,里面也打不出來。”
陸衛東的話,間接地告訴了葉文熙:
丁佳禾去前線了。
他摟住葉文熙的肩膀,直接開口說道:
“再等一兩天看看。如果還沒有消息,我就托人打聽一下情況?!?/p>
葉文熙轉頭看他。
他怎么這么懂她啊?
沒有安慰,沒有虛的,而是直接幫她想解決辦法。
葉文熙心里一暖,感受著他懷中結實的溫暖,嗅著他身上的獨有氣息,踏實,心安。
——
天亮后,她先找到張云霞,給她看了那份申請報告。
被張云霞好一通夸。
葉文熙說,這個攤子是倆人一起支棱起來的,有些重要決策還是想跟她商量商量。
這話讓張云霞心里那股勁兒,更足了。
因為自已的自尊和價值,一直被葉文熙放在前面,被看見,被尊重。
倆人又花了半天時間,核對需要采購的預算和數量。
還有人員缺口和排班。
“這還是廣告沒登的前提下,后面這些人肯定不夠?!比~文熙指著預算表,“至少得再添五臺縫紉機?!?/p>
“而且我預估,一旦廣告刊登,銷量至少要翻一倍?!?/p>
葉文熙認真地和張云霞一項項說著。
張云霞好奇地問:“你想往哪兒登?。俊?/p>
葉文熙神秘地一笑:“前期可能只是放在哈市和周邊城市的商場柜臺?!?/p>
她頓了頓。
“后面,我想上《上海服飾》?!?/p>
張云霞眼睛一亮,笑著說:“這可是最頂尖的雜志啊。”
葉文熙點點頭:“對,上就上最好的?!?/p>
這句話讓張云霞忍不住笑,心中似有什么東西在隱隱激動。
“對了云霞姐,有個事兒我想跟你商量一下?!?/p>
葉文熙放下手里的采購清單和預算表,認真看著她。
“現在人員越來越多,考慮到后續補充的人手,我想我們需要定期開展培訓、統一標準和復盤問題?!?/p>
“這件事兒,我想讓你來。你得牽頭,還有組織和把關?!?/p>
張云霞點點頭:“是得定期搞,一個一個地講太浪費時間了。”
“對。所以如果你能答應,咱倆就起草培訓的內容和流程機制?!?/p>
葉文熙越說越快:
“除了最開始的施工標準以外,還要包括定期復盤制作過程中發現的問題。像是工藝不統一、效率低下,這些都得分享、得把標準固定下來...”
她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
張云霞沉吟了片刻,她抬起頭,看著葉文熙。
“如果是這些的話,我倒是有個其他的人選推薦?!?/p>
葉文熙一怔,隨后快速反應過來。
“你是說...李阿姨?”
張云霞呵呵一笑:“對!就看你敢不敢用人了?!?/p>
葉文熙腦中快速思考、盤算。
李研玉的手藝和效率,無疑是隊伍里最厲害的。
除了她手腳利索、做的活兒多以外,她還有很多自已的小竅門。
像是縫紉怎么走線更快,領口怎么做更服帖,都是別人不知道的門道。
在這一方面,目前家屬院沒有能比得過的。
但是,作為培訓講師,除了專業能力過硬以外,還有更重要的表達和耐心。
自已懂是一方面,如何將專業知識,清晰、有條理地講解和呈現,拆解成能讓大家吸收的內容,才是更重要的。
另外,講解時還要具備親和力和威信。
葉文熙回想起和李研玉接觸的這段時間。
這位老阿姨,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了,但是腦子清楚,說話表達利索,家屬院內也頗有威望,備受尊重。
她覺得,張云霞這個提議非常的好。
可以去試試。
“那我們..去找她?”
兩個人立即收拾好了東西,來到了李研玉的家里。
李研玉熱情的接待了兩人,把家里過年的干果、糖果、水果都擺了出來。
葉文熙開門見山:“李阿姨,你想當培訓講師嗎?”
“啥?”李研玉有點懵。
“就是給我們的姐妹們上課,給大家當老師?!?/p>
李研玉聽明白了,但有點難以置信。
這倆孩子咋會來找自已這個老太太當老師?
幫工團隊里,活干得好的多了去了,能說會道的更有甚者,眼前的張云霞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我不行不行,我沒那水平?!崩钛杏襁B忙擺手。
“再說我都是老太太了,那土都埋到這了?!?/p>
她說著,把手往脖子那兒比了比。
葉文熙笑著跟她講了培訓的薪酬安排。
除了她有時間繼續做工,培訓講師還有額外的課時費,收入不會比她之前低。
李研玉愣住了。
她知道葉文熙是認真的。
不在意她的年齡,不在意她是個“老太太”。
“李姨,我們都信你?!?/p>
“你也得信你自已?!?/p>
李研玉有些無措:“我...這...”
她本下意識還想推辭,忽然對上了葉文熙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光,有力量。
她想起禮堂那天,這個女孩站在臺上,她說的那些話。
還有她將那些不可能,一個一個,變成了現實。
李研玉心里某處沉寂的地方,反復被叩響。
她似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就出現在她手中,這件東西無關年齡,無關身份。
這件東西,叫可能。
一個不被定義的,讓女性的靈魂掙脫一切束縛的可能。
葉文熙和張云霞抓住了她的手,一起握住了它。
李研玉低低地一笑。
“成!那我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