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shí)間，在破碎的虛空與尚未平息的能量亂流中，緩慢流逝。
整整半盞茶的功夫，了因就這么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周遭的空間碎片緩緩飄蕩、重組。
他周身氣息內(nèi)斂到了極致，仿佛與這片殘破的虛空融為一體，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始終鎖定著那片虛無。
半盞茶后。
原本漸趨平緩的天地靈氣，忽如微風(fēng)吹皺的池水，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虛空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開始凝聚。
那不是物質(zhì)的重量，而是意志的重量，是某種高高在上、漠然俯瞰的宏大存在，正將它的“目光”投注于此地。
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連天外天都隨之輕輕震顫，似在恭迎那即將降臨的意志。
了因目光沉靜，對這異變恍若未覺。
一息，兩息，三息……三十息。
當(dāng)?shù)谌⑦^去，那無形的意志凝聚仿佛達(dá)到了某個(gè)臨界點(diǎn)。
靈氣波瀾驟劇，虛空微微扭曲，一道虛幻的身影由淡轉(zhuǎn)濃，緩緩凝聚成形。
依舊是那玄底金紋袈裟。
魔佛祖師的第二尊法身，再度降臨此間。
只是，與之前那尊氣息浩瀚如海、幾乎能以假亂真的法身相比，眼前這一尊，衰弱了何止數(shù)十倍？
其形體明顯虛幻了許多，邊緣處甚至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隨時(shí)可能隨風(fēng)飄散。
唯獨(dú)那雙半慈半戾的眼眸，死死鎖定了因。
了因心中明鏡般映照分明：
對方境界高遠(yuǎn)，能一念跨越無盡虛空，降下法身。
然意志降臨、凝聚法身，終究需要時(shí)間。
且看這第二尊法身氣息虛浮，顯然，短時(shí)間內(nèi)連續(xù)降下法身，消耗巨大，或者說，縱使以魔佛縱使的實(shí)力，短時(shí)間內(nèi)，也凝聚不出一尊與之前同等強(qiáng)大的法身。
更重要的是，法身終究是法身，縱有本尊意志加持，借天地元?dú)舛桑戎嫔碛H臨，仍隔著一道天塹。
而自已呢？
了因心中暗自比較。
《變天擊地精神大法》如今已能生出玄妙感應(yīng)，天眼通鎖定氣機(jī)，神足通一旦發(fā)動，無論元神出竅亦或真身跨越，皆可瞬息即至，速度比這意志降臨、凝聚法身快了不知凡幾。
只是……
了因心念微轉(zhuǎn)：對方降下的終究是法身，是念頭與力量的延伸，即便被滅，對其本體的傷害相對有限，至少不至隕落。
而自已若以元神或真身直接降臨彼處一旦遭遇不測，便是形神俱滅之局。
其中兇險(xiǎn)，不可同日而語。
就在了因于剎那間完成這番比較權(quán)衡之際。
魔佛祖師再度開口，聲音不再如之前那般恢弘震耳，反而多了幾分縹緲與低沉。
“好一個(gè)了因，好一個(gè)北玄佛首。”
魔佛祖師的聲音自那虛幻法身中傳出，雖低沉縹緲，卻依舊帶著那股俯瞰眾生的漠然。
“這一印落下，你也算有與本尊平起平坐的資格了。”
了因并未覺得此言突兀。
方才那一印能輕易擊潰對方法身，實(shí)是因?qū)Ψ轿醋髡嬲购狻?/p>
換而言之，他那一印所擊碎的，不過是對方壓縮匯聚而來的天地靈氣罷了。
倘若魔佛祖師當(dāng)真出手相抗，兩人之間，必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惡戰(zhàn)。
了因自忖能勝，卻絕無可能全身而退——而這，還僅僅是對方隔空降下的一尊法身，遠(yuǎn)非真身親臨。
對方口中這“平起平坐”，更多是出于對了因能創(chuàng)出如此無上絕學(xué)的認(rèn)可，而非實(shí)力上的對等。
心念如電光石火般掠過，了因面上無喜無悲，只是依禮豎起左掌，平靜道：“祖師謬贊了。”
魔佛發(fā)出一聲冷哼：
“你與我那好徒兒，倒是一脈相承……年輕時(shí)雖鋒芒畢露，但心腸卻軟得很；而今你表面溫潤，心卻比誰都硬。”
了因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卻漠然不語。
對方短暫沉默后，再度開口，聲音里透出一絲探究：
“那一印……叫什么名字？”
了因抬眼，緩緩?fù)鲁鋈郑?/p>
“誅邪諦。”
“諦？”魔佛祖師虛幻的眉頭似乎挑動了一下。
在佛門有‘四圣諦’——苦諦、集諦、滅諦、道諦。
而諦的意思，就是真實(shí)不虛、究竟不變之理。
片刻后，魔佛祖師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那一印之中，蘊(yùn)藏的三種真意……皆是何名？”
了因目光平靜，如實(shí)道：“降伏外道，龍象鎮(zhèn)獄，金剛破邪。”
“降伏外道……龍象鎮(zhèn)獄……金剛破邪……”
魔佛祖師緩緩重復(fù)，虛幻的面容上似有幽光流轉(zhuǎn)，仿佛在咀嚼這三重真意中蘊(yùn)藏的重量。
“好一個(gè)至剛至陽、霸道絕倫的誅邪諦。”
他話音微沉，眼底似有暗流翻涌。
這三種真意，皆是剛猛絕倫、至大至剛的武學(xué)真意，走的是以煌煌大勢碾碎萬法的路子。
前兩者作用于有形之體，講究一力破萬法，以絕對的力量鎮(zhèn)壓一切外道。
但這最后一種“金剛破邪”真意，卻大不相同。
‘力中藏禪，剛中帶凈。’
魔佛祖師心中暗凜。
了因所說的“金剛”二字，并非指金剛不壞，而是“金剛智”之意。
佛門有言，金剛智能破一切煩惱障、所知障，能斷一切無明根本。
再加上那“破邪”二字……便說明，這一武學(xué)真意并非全作用在軀體之上。
他此次意志降臨如此遲緩，法身氣息虛浮不定，正是因
“若本尊尚在沉眠之中，神念未醒，猝然受此一擊……”
魔佛祖師虛幻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寒的幽光悄然掠過。
他壓下心中那絲后怕與殺意，聲音恢復(fù)了那種俯瞰般的漠然。
“本尊萬萬沒想到，你年不過甲子，竟能開創(chuàng)出一門真正的……無上絕學(xué)。”
他目光如實(shí)質(zhì)般落在了因身上。
“此絕學(xué)，你如今創(chuàng)出幾式？”
了因靜立原地，僧袍在微風(fēng)中輕輕拂動，面對魔佛祖師的追問，他只是眼簾微垂，默然不語。
然而這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回答。
也不知過了多久，魔佛祖師那虛幻法身開始緩緩消散。
但在最后一絲輪廓即將泯滅之際，他的聲音最后一次傳來。
“你以密宗全藏為基，另辟蹊徑，確是天縱之才……”
聲音微微一頓，隨即便是冰冷與傲然。
“卻不知，下次再見之時(shí)，你這初成的無上絕學(xué)，能否抵得過本尊的——”
“九式如來神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