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葉文君翻開自己文件夾,找到對應頁面。
“是的,組長。我們注意到了。所謂保證最終效果是一個商業承諾,而不是技術標準。如果發生需要緊急介入狀況,黑箱就意味著失控。我們無法接受一個未來要承載全市數據的城市大腦,它大腦我們自己卻打不開。”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釘子一樣。
王學林教授清了清嗓子,插話道:“葉總工,這個也要理解企業的難處嘛。核心算法是命根子,完全開放,風險也很大。黑箱交付在業界也是有先例的。”
他想和稀泥。
葉文君立刻回應:“王教授,您說得對,業界有先例。但那些先例,通常在非核心系統里。我們這個項目,是江海市數字基座,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們要求不是完全開放,而是關鍵部分移交備案,這是兩條完全不同的紅線。”
“另外,”葉文君沒等王學林反駁,繼續說,“關于數據接口。方案第98頁,他們只承諾開放部分應用層接口,但底層數據庫接口、中間件接口,都寫著根據后續開發需求另行商議。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未來每增加一個新應用,每接入一個新系統,都可能需要向他們支付額外接口開發費。這會把一個開放平臺,變成一個被技術綁架的封閉花園。”
她邏輯清晰,數據扎實,每一句話都引自招標文件和對方投標文件,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這種陳述,比任何指責都更有力。
監控室里,李成風忍不住小聲罵了句:“臥槽,這趙宏也太敢寫了,真把專家當傻子?”
沈學明淡淡道:“他不是把專家當傻子,他是相信關系能把傻子變成聰明人,把聰明人變成瞎子。”
評標室內,那位頭發花白的劉院士發話了。
“我同意葉總工分析。這種方案,不是來搞建設的,是來圈地的。”
王學林臉色有點掛不住,轉而拿起賽博核心那份厚重標書。
“我們再看看賽博核心的方案。技術非常成熟,全球上百個城市成功案例。這種方案,可靠性高,風險小,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予更高權重?”
劉院士推了推眼鏡。
“王教授,我們看的不是廣告宣傳冊,是技術方案。關于賽博核心,我有幾個問題。”
“第一,關于壓力測試。根據我們事前下發壓力測試模型,他們提交模擬報告顯示,在并發訪問量達到峰值需求的80%時,系統響應時間就出現了超過30%衰減。這叫成熟可靠?”
“第二,關于長期成本。他們報價是不包含源代碼移交的。如果要移交,需要額外支付一筆天價技術托管費,并且每年續費。這等于我們花錢買了個爹供起來,以后系統升級、打補丁,都得看他臉色。這符合我們自主可控大原則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安全。一個外國公司封閉系統,來做我們城市數字大腦。各位,你們晚上睡得著覺嗎?出了問題,他們可以說服務器在海外,數據受他們國家法律管轄,我們怎么辦?去打跨國官司嗎?”
劉院士一連三問,擲地有聲。
王學林的臉,從紅變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他幾個專家交換著眼神,紛紛低頭,重新在評分表上寫寫畫畫。
沈學明看到,之前在“智匯科技”技術方案上打分猶豫的幾位專家,此刻都拿起了筆,在那一欄分數上,劃掉了什么,寫上了新的數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飯送進去了。
晚飯也送進去了。
評標室里燈光,將專家們疲憊身影投在墻上。
晚上九點多,交易中心主任辦公室電話響了。
主任一個激靈,看到來電顯示,立馬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才接起。
“喂,張秘書,您好您好。”
電話那頭,是馬國邦秘書。
“周主任,沒打擾你吧?馬秘書長就是關心一下,城市大腦這個項目,專家們還順利嗎?這么晚了,大家辛苦啊。”聲音很客氣。
周主任后背卻滲出一層冷汗。
“順利,順利!一切都嚴格按照程序在進行。專家們討論得比較深入,所以時間長了點。請您轉告馬秘書長,我們一定做好服務保障工作,確保評標公平公正。”
“那就好。馬秘書長的意思,效率也要抓一抓,別讓老專家們熬壞了身體嘛。”
“是,是,我明白。”
電話掛斷。
周主任拿起桌上毛巾,擦了一把額頭汗。
他什么都沒做,只是拿起內線電話,打給評標區外聯絡員。
“小王,你去跟專家組組長說一下,注意勞逸結合,也請他們掌握一下整體進度。”
他只傳達了關心,一個字都沒多說。
但該傳達的壓力,已經無孔不入地滲透了進去。
……
深夜十一點半。
評標室門終于開了。
為首專家組組長,一臉倦容,手里拿著個密封好牛皮紙袋,徑直走向等候在外沈學明。
“沈秘書長,幸不辱使命。”
沈學明接過,感覺那薄薄紙袋有千斤重。
他沒有當場拆開,而是對專家們說:“各位專家辛苦了!我代表市大數據局,感謝各位付出!”
回到臨時辦公室,關上門,李成風立刻湊了過來,比沈學明還緊張。
“怎么樣?怎么樣?”
沈學明撕開密封條,抽出里面幾頁紙。
他目光快速掃過。
第一名:深藍數智(京城)。綜合得分:95.8分。
技術分第一,商務分第二,綜合最優。
第二名:賽博核心。綜合得分:88.2分。
技術分很高,但商務報價和對自主可控條款響應丟分嚴重。
第三名:
沈學明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
第四名(墊底):智匯科技聯合體。綜合得分:61.3分。
技術分只有慘不忍睹35分,幾乎是靠著超低商務報價,才勉強拉過及格線。
“呼”沈學明長長吐出一口氣,但緊繃肩膀并沒有完全放松。
李成風一把搶過報告,看到那個墊底名字和分數,差點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