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志偉提出的問題，魏龍順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院里倒是說了，承擔海科公司課題的人員，未來會有一些激勵，包括且不限于在晉升職稱的時候給予加分，以及發放一部分與績效掛鉤的獎金。

　　作為設計院老人，魏龍順太了解這種政策是怎么回事了。院里說得很慷慨，但落到實處的時候估計就滿不是那么回事了。

　　職稱晉升和獎金分配，在設計院都有一套成文的規定，規定厚達幾十頁，包含了各種情況下的算法。

　　據老人們說，這份規定最初制訂出來的時候，是很簡單的，但在執行的時候便暴露出了很多問題，最主要的就是有人鉆制度上的空子，引發了許多矛盾。

　　院領導花了很大工夫平息了矛盾，隨后便在制度里打上了補丁，以避免未來出現同樣情況。誰曾想，打上補丁之后的制度并沒有解決問題，有著強大科研素質的工程師們迅速發現了其他的漏洞，于是再次有人鉆空子，又引發了新的矛盾。

　　在鉆空子與打補丁的反復拉鋸之中，這份制度就變得越來越厚了，以至于新入職的工程師完全看不懂設計院的評分規則，屢屢要碰過幾回釘子之后才能領悟到制度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條款到底有什么深意。

　　不過，如果你不去追究細節，而是從宏觀上去理解這份制度，就會發現其中不外乎就是兩條：雨露均沾、論資排輩。

　　所謂雨露均沾，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大鍋飯，干多干少、干好干壞，只有輕微的區別，絕對不允許有人多吃多占。

　　所謂論資排輩，就是資歷越老越能占便宜，工齡和院齡在計算得分時能夠有更高的權重。

　　設計院里的一些元老，有30多年的院齡，很多中年工程師都是他們的學生或者徒弟，不管內心對于這些元老是否服氣，至少在表面上是沒人敢流露出不滿的。院里的分配政策向這些元老傾斜，誰也不敢說個不字。

　　姜志偉到設計院只有五年，屬于典型的新人。院里分配工作的時候，他總是承擔任務最多的那個。而到晉升或者發獎金的時候，他的評分卻比大多數人都少。

　　這一回，海科公司找來一個硝酸鉀冷結晶的項目，需要院里安排十幾名工程師去承擔。院領導發出了英雄帖，鼓勵各研究室的工程師們踴躍報名，結果主動報名的只有區區四個人。

　　與海科公司合作的事情，經過公示，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多數人對于這項合作都持謹慎樂觀的態度，認為沒準能夠給院里帶來一些機會，不說多的，一年能賺到三萬五萬的，分到每個人頭上不也有百十塊錢嗎？

　　但具體到去承擔海科公司的研究任務，大家就呵呵了。

　　院里說了，海科公司是一家私營企業，私營企業不就是資本家的企業嗎？誰不知道資本家都是唯利是圖的，在那里干活可別指望像在設計院一樣輕松。

　　在設計院上班，你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找個理由拖著唄。每天到單位先沏上一杯茶，看看當天報紙，然后再拿出圖紙來畫上幾筆，邊畫還可以邊和同事聊聊天，交流一下對海灣戰爭的看法啥的。

　　設計院當然也是有工作任務一說的，但院領導也是搞技術出身，知道做技術工作是需要一些靈感的，要心情愉快才能做出一流的設計。所以，在分配工作任務的時候，院里不會斤斤計較，一個課題拖上一年半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在私營企業就不同了，資本家能容忍你上班聊天？資本家能允許你上趟廁所就花掉半個小時？

　　資本家能幫設計院賺利潤不假，但這關大家屁事？自己在設計院呆得好端端的，干嘛要到私營企業里去受虐？

　　無奈何，院里只能是開始點將了，綜合項目內容、個人特長、合作精神、反抗意識等，確定了十幾人的名單，然后交給各個室主任去做動員工作。

　　為了配合這項動員，院里答應會給參加者一些獎勵，但在討論獎勵標準時，院領導們腦子里那根“雨露均沾”的弦又繃起來了，生怕獎勵過重會導致其他人的不滿。

　　姜志偉在設計院呆了五年，如果說前幾年還有些天真想法的話，到現在就已經完全看透了。他知道去海科公司干活是一樁大家都不樂意去的苦差使，更知道院里許諾的獎勵條件會微薄得近乎羞辱。

　　“小姜啊，這個項目是院里委托海科公司找來的創收項目，無論如何都是要完成的。如果你不去，別人也不去，那么這個項目就沒人做了，你說是不是？”

　　魏龍順開始給姜志偉做工作了。

　　“那憑什么就是我去，而不是別人去？”

　　“首先，讓你去參加這個項目，是海科公司那邊提出的要求，你的專業和這個項目是最匹配的，這一點你應該承認吧？”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說的，總得有人去做的，設計院興亡，和每個人都是有關系的嘛。”

　　“魏主任，讓我去參加這個項目也可以，不過，我們可得把話說在前面，這一次我去了，下一次就不能再讓我去了。既然設計院的興亡和每個人都有關系，那么自然每個人都應當出一分力，你說對不對？”

　　“沒問題，這個我是可以答應你的。這次你去了，下次再有類似的工作，室里肯定就要安排其他同志去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去吧。”

　　姜志偉心里明白，這樁活肯定是要有人去干的，誰去誰不去，取決于各人的抗爭能力，當然，還有就是有沒有幫你說話的人。

　　姜志偉評估了一下，覺得自己推掉這樁活的概率并不大，除非他不想在設計院干下去了。

　　心里明白這一點，但討價還價是必須的。能夠讓魏龍順答應下一次不再派他去，這就是姜志偉斗爭的收獲。

　　這一次，他如果堅決不去，是不占理的。但這次去了，下次如果還派他去，他拒絕就有理由了。設計院以往做事也是這樣的規矩，那就是遇到壞事的時候，大家輪流上，不能逮著一頭羊往死里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