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佛印殺威太強,猩猩怪力量不夠,根本無法躲開,甚至不等那佛印正正落到他身上,他便被余威沖撞著,從空中跌飛下去。
而此時的大地早已被血海淹沒,沉入其中,他們所有人只怕都會在頃刻之間化為一灘血水。
此時,那正與魔眼交鋒的金箍棒放棄了對魔眼的攻戮,轉而橫飛過來,身形驟然變軟,化作一條金繩,將猩猩怪拽住,又化出一道金環,箍住他的身形,自己又驟然飛了回去,與那魔眼亂戰作一團。
那魔眼被無上金光壓得晦暗不堪,眼看著就要湮滅當場,這時,卻感覺那背后之人再度發力,灌注給了那魔眼,魔眼魔光再度被點燃,一時魔威滔滔,壓得金箍棒都有些難以承受。
此時,那金箍棒再度將猩猩怪拽了過去,主動鉆到他的手中,而后,朱無忌和猩猩怪的腦中,同時靈光一閃,那金箍棒中殘留的大圣氣運此刻鉆入了他們的腦中和身體,催動著他們渾身的氣質,驟然升騰。
一瞬間,猩猩怪也有了步踏虛空的力量,他手握那如意金箍棒,一時間,竟有種故人相逢的熟悉感覺。
那一式式毀天滅地的棍法在他的腦中閃了出來,他身雖心動,跟著釋放,一時無邊棍罡,如狂雷傾瀉,轟得此地天崩地裂。
一寸寸蒼穹崩塌,一片片山河陸沉,這片魔眼精心編織出的虛幻世界,在被金箍棒以急速擊潰。
朱無忌忽然懂這金箍棒的意圖了,以他們之力,必然難以抗衡那背后之人,但,若打破這個世界,那么,此地血氣必會傾瀉而出,那曾經欺天行為,也終將被披露于世。
那時,那些上界之人,多多少少,也要出面管管吧。
魔眼也分明看出了他們的意圖,他似乎催動了某種秘法,那一只單瞳之中忽然裂開一道血紋,血色染滿了他的眸子,其殺威,也愈加狂烈起來。
無盡的紫光自那魔眼中泄露而出,映著那大地的血色,破碎的空間竟主動修補起來,甚至于,比從前還要密不透風。
朱無忌忽然有種預感,這方天地若再度關閉,只怕從此再難打破,他們,也許會被永遠囚于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比他更快感知到的是那些游魂,他們唯一的夙愿便是出去投胎,而此刻,眼見著這好不容易打開的空間又將關閉,它們又急又懼,主動向金箍棒靠攏而來。
這一次,卻不再是盲求金箍棒的庇護,反過來,它們竟在主動供奉自己的力量,以壯大金箍棒的威能。
看起來,它們是有魚死網破之志了。
游魂們聚攏到一起,發出了陣陣的哀鳴,這哀鳴匯集成了一首盛大的葬歌,既是為它們自己送別,也是在呼喚著,這空間中其他的游魂。
這是游魂們特有的溝通方式,連朱無忌聽了都感覺陣陣悲涼,而那些游蕩在天地中不知歸處的其他游魂,也紛紛跟著聚攏而來。
無數的游魂聚集到了此處,它們紛紛抱團,盤踞在金箍棒之上,這些受害者不僅貢獻了自己微薄的力量,還將那被屠戮被欺騙的怨念也一起附著在其上,隨著金箍棒的下一道攻擊,直沖云天而出。
無窮的怨念自蒼穹之上沖出,沖出那茫茫的天外,最終,擴散在外界的六道世界里。
一時間,人鬼神三界,皆能聽到它們的哀鳴。
這般動靜,終于驚動了外面的人,那些或隔岸觀火或故作無知的人神們,終于坐不住了。
那隱藏在魔眼背后的佛陀也感受到了麻煩,一言不發地消失了蹤跡,沒了他的支持,魔眼的威勢都褪散了大半。
猩猩怪抓住機會,揮動鐵棒,連連轟擊,魔眼余威不斷褪去,其眼中精芒也愈加褪散,眼看著就要消亡當場。
“阿彌陀佛,一念愚則般若絕,善哉,善哉。”
正當他們激戰之時,天穹之外忽然傳來一陣清音,隨著這聲淡淡清音接至,那魔眼竟如遭到千鈞重擊一般,整只眼瞳轟然如玻璃般崩碎,成了千萬塊飛沙般的碎片。
魔眼崩碎,這虛無的幻象世界,也再難以維持,緊跟著,一道柔白清光普照,虛幻世界瞬間恢復成了原來模樣。
茫茫大海,巨獸尸體飄于其上,燦燦神光,東方烈陽倒映海天,而那神光之下,正巍巍立著一白衣圣人,其神胎莊嚴雍容,頭戴寶珠,身披天衣,腰束貼體羅裙,手持凈瓶,面露淡笑。
朱無忌透過猩猩怪的視角瞥到這來人,其不動神色,一語破幻,又手持凈瓶,面上神容,圣潔無暇,不是那圣觀音大士,又是何人。
“猩猩,猩猩,快參拜觀音菩薩!”
朱無忌在猩猩怪的心頭一通體型,猩猩怪這才后知后覺,從沉溺于其神輝的呆滯模樣脫出,恭恭敬敬立住身形,沖著觀音大士行禮。
這畢竟算得上是朱無忌見到的認知里最大的神了,不由得他不心生敬意。
“阿彌陀佛,本座近來打了個盹,倒讓這家伙鬧了點小動靜,卻是讓二位小友,見笑了。”
觀音大士拈指輕言,面上依舊是那不動聲色的淡笑,同時又輕輕抬眉,示意猩猩怪不必拘禮。
“魔眼已蕩滅,我會送你們回家,各位無需擔心。”
她同樣看到了猩猩怪身上清茗幾人,同樣輕言示意,如此,也算是將在場之人都照顧到了。
說著,她微微擺手,受到她的呼喚,海際之中以流光之速飛來一道身影,頃刻間閃至,在他們面前停下,朱無忌看過去,竟是此前遇到過的,流沙河老亀。
這家伙怎會又突然出現在南海!
或者說,這家伙當初怎么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的。
“不必意外,昔日老亀,就是我派過去試探你們的。”
那觀音大士像是聽到了猩猩怪體內朱無忌說的話一般,竟主動回應道。
她再度擺手,卻是將朱無忌從猩猩怪體內拽了出來,朱無忌此時尚為異骨體,身上還呈半透明的玉質,閃爍著淡淡的銀華。
“有意思,夸父大神的‘立地骨’,那猴頭將它給了你,倒也算是你的造化,也罷,此番你定禍有功,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觀音一雙圣目緊緊盯著朱無忌,臉上笑容更燦,眉眼間,多出了一絲欣慰。
她微微彈指,一枚神瑩飛來,正入朱無忌眉心之中,朱無忌只感覺自己那脆弱的神魂忽然就在這異骨體內扎住了根,而后,這異骨體也跟著變化,漸漸蛻變成一具尋常的肉體。
他發現自己恢復了血肉之軀,重新變回了昔日的小豬妖面目,但異骨給他帶來的力量,卻已然蘊含在了他的體內。
換言之,他現在莫名其妙塑造了一身堅石之體,而那異骨,也完全融入了他的肉體之內。
觀音所賜的那一顆神瑩依舊在散發著它的神異,替他繼續重塑了血脈和丹田,結合異骨之中所蘊的力量,他那顆破碎的金丹,也重新復原。
此刻,乍一看去,他身體跟此前毫無變化,但實際上,他的肉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那金丹恢復了金丹境之力,單論肉體,起碼也接近了金丹巔峰的存在。
他環視體內,不禁苦笑。
這一趟所行,看似好像什么都沒有改變,但好像又什么都改變了。
“怎么,不開心嗎?你可知這塊小小的骨頭,背后蘊含著多大的造化。”
看著朱無忌這副無奈面目,觀音大士又關切問道。
“觀音大士,小妖斗膽,想問問,這些被抹殺的游魂,該何去何從。”
他確實開心不起來,他們的周邊,此刻還飄揚著上萬的游魂。
他環視著這些游魂,眼神沉暮而感傷。
“也倒苦了你這小妖還有此等慈悲,那猴頭倒也沒看錯你們,本座答應你,會將這些游魂收攏,親自超度他們,有本座的親自超度,他們來世,必可取得比此生更為不凡的成就。”
觀音說著,托出手中玉凈瓶,取出楊柳枝一拂,那飄揚在天地間的無數游魂,便齊齊地被收入玉凈瓶中。
眼下魔眼已被蕩滅,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最好的結果,朱無忌又想起了田狗和老方,但愿他們下一世,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此間事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們便登老龜背上吧,至于下一步該如何走,你們手中的金箍棒自會指引你們。”
話音再落,朱無忌他們幾人已被放置于那老龜背上,猩猩怪的巨型體型也在此刻回縮,成了普通身形,那此前縱橫天地的金箍棒也收斂起來,變作常規大小,靜待在猩猩怪手中。
在這觀音大士的經天偉力之前,別說金箍棒了,就算是大圣本體來了,只怕都不敢隨意造次。
“無忌哥哥!太好了!你又變回來了!”
唯一百無禁忌的八成也就只有阿暮了,她根本感受不到頭頂那位看似和藹可親的大姐姐有何壓制力,只是迫不及待地跑到朱無忌的身邊,同之前那般,揪著朱無忌那皮糙肉厚的臉,玩鬧起來。
“阿暮!”
朱無忌不得不眼神提醒她,讓她收斂一些。
但大概還是有些晚了,那觀音大士,還是因此注意到了阿暮。
“這女娃倒是伶俐可愛,此番若沒有她的一顆至純之心,你等只怕還沒辦法從這魔眼陣中解脫,算是世間少有的修行天才,要不,便跟了我,在我座下做一名捧花童子吧!”
觀音大士表現出了對阿暮頗為欣賞的姿態,甚至向她主動伸出了橄欖枝。
“跟著你?”
阿暮也聽到了她的話,抬起頭來,天真地看著她。
“姐姐你看起來倒是溫柔又漂亮,可阿暮不想離開無忌哥哥。”
她甚至沒有思考,脫口而出便拒絕了觀音。
放眼寰宇之內,只怕也就只有她有這個膽子了。
“哈哈哈哈!”
觀音并未生氣,甚至放聲大笑起來,笑畢,她又凝視起阿暮。
“果然至真至純,小姑娘,你可聽過我南海觀世音的名號?”
“觀世音……”
阿暮杵著腦袋,想了半天,良久之后,才悠悠說道。
“哦……我想起來了,虎子家供奉著你的神像,虎子媽媽還說,你是個濟世救命的大好人!”
阿暮眼中盛放出一絲驚喜,但話說完,眼中神情又回縮到正常。
“可我還是不想離開無忌哥哥。”
她非得死抓著朱無忌,一時讓朱無忌都有些無奈。
“你叫阿暮對吧……”
觀音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可知道,你的無忌哥哥,一路是要奔著修仙而去的,他現在不過金丹,壽命已有數百年,待得得道成仙,更是長生不老,而你,一介凡俗,韶華不過二十年,壽命不過七十載,你有沒有想過,若你死去,你的無忌哥哥,會有多傷心。”
她倒是耐心地勸慰著阿暮。
又轉頭看向朱無忌,“小豬妖,仙凡有別的道理你不是不清楚,而且,你大概自己知道,你這一路,不可能一直帶著她吧;況且,你如今妖身,又有人妖之阻,若你真的有心待她好,起碼,也要等憑自己力量,真正修成人身再說吧。”
她沖朱無忌這番話,勸誡意味更濃,朱無忌不是不諳世事,自然知道,她所說的,句句在理。
自己本想著送阿暮回那狐胡港便離開的,但看阿暮這性格,只怕到時候,也不太現實。
“小妖謹遵真人訓誡。”
朱無忌沖著觀音點點頭,又看向阿暮,以阿暮的聰明,不可能看不透這其中意味。
“跟著你,能成仙嗎?成仙,就能一直陪在無忌哥哥身邊嗎?”
大抵阿暮也不會多想,她看向觀音,亟待著這個答案。
觀音不語,微微點頭,算是肯定了她的話。
“好!那我愿意!”
得到解答,她便豁然開朗,欣然點起了頭,又轉頭回望朱無忌。
“無忌哥哥,你等我,不出兩年,我就會去找你的!”
她天真地說著,仿佛把成仙,看作唾手可得的東西一般。
朱無忌不好忤她的意,只是點了點頭,眼眶也多了一分濕潤。
“好,我等你。”
他剛剛點頭答應,阿暮身形便驟然變得輕盈,飄到天上,立在觀音身邊。
“去走你接下來該走的路吧!”
她未曾再多言,隨手一揮,那老龜聽命,便帶著他們往海中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