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將三本沉甸甸的巡查實錄摞在案幾上。
指尖在“布政司壟斷司法”幾個墨字上反復摩挲。
指腹劃過粗糙的冊頁,力道越來越重。
他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眼底沉得像積了雨的烏云,連呼吸都比剛才沉了幾分。
陳璋垂手站在下方,后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心里七上八下打鼓。
他原以為陛下看完巡查實錄,會夸他查案得力、不避權貴。
可沒想到陛下半句評價都沒有,反而話鋒一轉,要給個新任務。
“你這趟巡查做得好不好,朕先不評價。”沉默良久,朱厚照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像淬了冰。
“朕先給你個新任務,務必辦妥當。”
陳璋連忙躬身行禮,腰彎得更低,語氣堅定:“請陛下吩咐!臣萬死不辭,必定全力以赴!”
“你回刑部后,立刻去跟韓邦大人商議。”朱厚照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陳璋。
“統計一下,近三年來,北直隸各布政司干預過的司法案件有多少。”
“每一件都要查得明明白白——是冤案還是鐵案,涉案官員是誰,有沒有借機勒索百姓、收受賄賂,都要一條一條列成冊子,標注清楚。”
他頓了頓,指尖重重敲了敲案面,“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明天太急,給你們兩天時間。”
“后天一早,你和韓邦一起到暖閣來,把統計結果給朕。”
陳璋心里滿是疑惑,像被塞進一團亂麻。
他查的順天府稅銀貪腐案、河間府冤獄案,哪一件不是牽扯甚廣、關乎民心的大案要案?
陛下怎么偏偏盯著“布政司干預司法”這件事不放?
可他不敢多問,陛下的語氣里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問多了反而顯得質疑圣意。
他只能硬著頭皮躬身應道:“臣遵旨!臣定會同韓大人同心協力,把所有案件都統計清楚,絕不敢有半分疏漏、半點虛言!”
朱厚照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行了,你先回去吧。抓緊時間辦,后天別遲到。”
“臣告退!”陳璋再次躬身行禮,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暖閣,懷里依舊緊緊攥著陛下遞回的巡查實錄。
走出暖閣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難道這布政司干預司法的背后,還藏著更大的隱情?
陳璋剛走,張永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里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碗沿還掛著水珠。
他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上,小聲道:“陛下,天熱得邪乎,喝碗酸梅湯解解暑,這是御膳房剛冰鎮好的,酸甜剛好。”
放下碗,他又忍不住湊上前,壓低聲音嘀咕:“陛下,陳大人這趟巡查查了那么多大案要案,連順天府尹的親戚都敢查,您怎么一句夸的話都沒有啊?”
“奴婢看他剛才走的時候,臉都白了,怕是以為自己辦錯了事兒,心里正忐忑呢。”
朱厚照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酸甜感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幾分燥熱,眉頭才稍稍舒展。
“不是他辦得不好,是他辦得太好了。”
張永愣了,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辦得好您還不夸?反而給了個更急的任務,這……”
“他查了一個布政司干預司法的冤案,就糾正了一個。”朱厚照放下碗,目光望向窗外火紅的石榴花,眼神深沉。
“可大明有十三個布政司,每個布政司下轄幾十個州縣,你能保證,每個冤案都能遇到一個敢查、會查的陳璋?”
張永瞬間明白了,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不是不滿足于“糾正個案”,是想徹底解決“布政司干預司法”的根源問題!
他連忙湊上前,試探著問:“陛下是想……徹底整頓司法?”
朱厚照重重點頭,語氣凝重:“布政司管行政,按察司管司法,各司其職、互不干涉才對。”
“可現在倒好,布政司仗著官階高、權力大,動不動就插手按察司辦案,官員借機勒索百姓,百姓有冤無處訴、有理說不清。”
“長此以往,民心盡失,要出大亂子!”
他拿起巡查實錄,翻到河間府冤獄案那一頁,指尖輕輕點在“李老漢孫兒攔路喊冤”的記錄上。
“你看這個案子,要是陳璋沒去巡查,那賣豆腐的老漢是不是就冤死在牢里了?”
“他的小孫子是不是就要變成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這樣的事,朕絕不能再容忍!”
張永低下頭,小聲道:“陛下說得對,可布政司都是封疆大吏,背后牽扯的都是朝中重臣,要整頓他們,怕是不容易,弄不好會驚動半個朝堂。”
“不容易也要辦!”朱厚照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帝王的決絕。
“百姓是大明的根本,司法不公,百姓就會寒心;百姓寒心了,大明的江山就不穩了!”
“這件事,再難也要推進!”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眼底多了幾分籌謀。
“讓陳璋和韓邦統計案件,就是要拿到實打實的證據。”
“有了證據,朕才能下旨整頓,名正言順地讓布政司把司法權還給按察司。”
“以后誰再敢擅自干預辦案,朕就直接摘了他的烏紗帽,嚴懲不貸!”
張永心里一陣佩服,連忙躬身道:“陛下英明!先拿實據再動手,師出有名,這樣誰也不敢反駁,整頓起來也順利得多!”
朱厚照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知道,這只是整頓司法的第一步,后面還有無數硬仗要打,牽扯的利益集團更是盤根錯節。
可只要能讓百姓有冤能訴、有理能說,再難也值得。
此時的陳璋,正快步走出皇宮大門。
五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像個大火球,把地面烤得滾燙,街上的行人都躲在樹蔭下慢慢走,扇著扇子解暑。
可陳璋卻沒心思避涼,腳步又快又急,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官袍的領口。
他滿腦子都是陛下的吩咐——“統計布政司干預的司法案件”“后天一早交結果”。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陛下要是真想整頓司法,直接下旨讓吏部、刑部聯合核查就行了,為什么偏偏讓他和韓邦兩個人來辦?還要這么急著要結果?
走到刑部門口,陳璋抬頭看了看門楣上“刑部”兩個蒼勁有力的燙金大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疑惑。
不管陛下想干什么,先把任務完成了再說。
韓邦大人是老刑部,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心思縝密,說不定他能看透陛下的心思。
他快步走進刑部,直奔韓邦的書房而去,連自己的辦公房都沒來得及回。
韓邦正在書房批改卷宗,手里捏著朱筆,一筆一劃地批注著。
見陳璋急匆匆地進來,他連忙放下朱筆,笑著起身:“陳老弟回來了?快坐快坐!我剛讓人給你備了冰鎮的涼茶,巡查這三個月,你可辛苦了。”
陳璋卻沒坐,直接走到書桌前,把陛下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后皺著眉問道:“韓大人,您說陛下這是什么意思?放著順天府貪腐、河間府冤獄這些現成的大案不查,偏偏要我們統計布政司干預的司法案件?還要得這么急?”
韓邦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里滿是凝重。
“陛下讓我們統計這個?后天就要結果?”
“是啊!”陳璋急聲道,“臣也覺得奇怪,可陛下沒說原因,臣也不敢多問,只能先應下來。”
韓邦放下茶杯,站起身,在書房里來回踱著步,手指輕輕敲著掌心,發出“篤、篤”的聲響,顯然是在快速思索。
過了片刻,他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問道:“陳老弟,你還記得三年前的真定府冤案嗎?”
陳璋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片刻,點頭道:“記得!怎么不記得!真定府有個通判,收了地主的銀子,誣陷佃戶偷牛。”
“按察司原本已經查清真相,要判佃戶無罪,結果真定布政使插了手,硬是把佃戶判了流放三千里。”
“最后那佃戶受不了流放路上的苦楚,病死在了半道上,他的家人還來京城告過御狀,可惜沒人敢接這個案子。”
“那你知道,那個插手辦案的布政使是誰嗎?”韓邦又問,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是誰?”陳璋追問,心里隱隱有了一絲預感。
“是前吏部尚書的門生,根基深著呢。”韓邦嘆了口氣。
“當時按察使把案子如實報上來,陛下得知后想徹查,可前吏部尚書站出來阻攔,說‘布政司是為了地方穩定,從輕發落情有可原’,朝中還有不少官員跟著附和。”
“陛下剛登基沒多久,根基未穩,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陳璋恍然大悟,眼睛猛地一亮:“您是說,陛下想借著統計案件的由頭,動那些有靠山、有背景的布政司官員?”
韓邦重重點頭,眼神堅定:“十有八九是這個意思!”
“布政司干預司法,不是一天兩天了,里面牽扯的都是朝中重臣的門生故吏,盤根錯節,以前沒人敢查,也沒人能查。”
“現在陛下讓我們統計,就是要拿到實打實的證據,有了證據,就算是前吏部尚書的門生,就算有再多官員附和,也保不住他們!”
陳璋心里一驚,倒吸一口涼氣:“這么說,陛下是想徹底整頓司法,打破這種官官相護的局面?”
“沒錯!”韓邦語氣肯定。
“這可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弄不好就要得罪半個朝堂,風險極大。”
“陛下讓我們兩個人來統計,一是信得過我們的人品和能力,知道我們不會徇私舞弊;二也是在保護我們——要是讓吏部、戶部這些部門摻和進來,消息早就走漏了,那些涉案官員說不定早就開始串供、銷毀證據了!”
陳璋這才徹底明白,陛下哪里是在給他們派任務,分明是在給他們機會!
要是能把這件事辦好了,以后陛下整頓司法,他們就是首功之臣,能跟著陛下干一番利國利民的大事!
他心里的疑惑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激動和干勁,聲音都有些發顫:“韓大人,那咱們趕緊開始吧!后天一早就要給陛下答復,時間緊、任務重,咱們得分工合作,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韓邦笑著點頭,眼里滿是贊許:“我早就想到了,已經讓人把近三年北直隸所有的司法卷宗都搬出來了,放在西廂房。”
“咱們現在就過去,你負責統計北直隸南部的府縣,我負責北部的,晚上咱們再匯總核對,確保沒有遺漏。”
“好!”陳璋重重應道,轉身就往門外走。
能跟著陛下干一番整頓司法、還百姓公道的大事,就算得罪半個朝堂,就算前路布滿荊棘,也值了!
兩人快步走向西廂房,推開門的那一刻,都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房間里堆滿了卷宗,足足有十幾摞,從房梁一直堆到地面,像一座座小山。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光柱里的灰塵飛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紙張霉味。
守在門口的小吏見他們進來,連忙躬身行禮:“韓大人,陳大人,這就是近三年北直隸所有的司法卷宗,都按府縣分好類了,每一本都標注了年份和案件類型。”
韓邦走上前,拍了拍一摞厚厚的卷宗,語氣鄭重:“辛苦你了。去給我們備點干糧和茶水,今晚我們不回去了,就在這兒加班,務必把統計工作完成。”
“是!小的這就去辦!”小吏連忙躬身告退。
陳璋拿起最上面一摞順天府的卷宗,翻開第一本,剛看了幾行,眉頭就狠狠皺了起來。
卷宗上寫著“順天府大興縣,民婦王氏訴丈夫被地主毆打致死,布政司干預,判地主賠償十兩銀子結案”。
“又是布政司干預!”陳璋咬牙低聲罵了一句。
“這地主明明是故意殺人,草菅人命,怎么能只賠十兩銀子就草草結案?這簡直是草菅人命!”
韓邦拿起一本河間府的卷宗,翻看了幾頁,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樣的案子,太多了。”
“以前咱們只能看著,無能為力,現在有陛下撐腰,總算能把這些被掩蓋的真相挖出來,給百姓一個公道了。”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把卷宗攤在面前,開始逐本翻看、逐條統計。
遇到布政司干預的案件,就拿出空白冊子,一筆一劃地記下來,注明“冤案”“鐵案”“有無勒索百姓”“涉案官員姓名及官職”,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鄭重。
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余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卷宗堆上。
陳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伸了個懶腰,看著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案件,心里越來越沉。
才翻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卷宗,就已經統計出了三十多件布政司干預的案件,其中二十多件都是冤案,涉案的布政司官員,有一半都是朝中重臣的門生故吏,背景一個比一個硬。
“韓大人,您看這個。”陳璋拿起一本保定府的卷宗,快步走到韓邦身邊,遞了過去。
“保定府布政使,一年就干預了八件案子,每一件都收了銀子,最少的五十兩,最多的兩千兩,加起來足足五千三百兩!這簡直是明目張膽地貪贓枉法!”
韓邦接過卷宗,快速翻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凝重:“這個保定府布政使,是李東陽首輔的同鄉,平時在朝中很受關照。”
陳璋心里一緊,下意識地壓低聲音:“那……這個要不要記?要是記了,會不會得罪首輔大人?”
韓邦放下卷宗,抬頭看向陳璋,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記!為什么不記!”
“陛下讓我們統計實情,就是要查清所有涉案人員,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后站著誰,都不能漏!”
“就算是首輔的同鄉,只要犯了法、害了百姓,也得如實記錄!在真相和公道面前,沒有例外!”
陳璋重重地點頭,心里的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拿起筆,在冊子上鄭重地寫下“保定府布政使,干預案件八件,均為冤案,勒索銀兩共計五千三百兩”,每一個字都寫得力透紙背。
夜幕漸漸降臨,小吏端來了干糧和茶水,還有兩盞油燈。
兩人隨便吃了幾口干糧,喝了杯熱茶,就又繼續投入到統計工作中。
油燈的光芒在房間里跳動,把兩人的身影映在墻壁上,時而舒展,時而緊繃。
寂靜的夜里,只有翻卷宗的“沙沙”聲、筆尖劃過紙張的“唰唰”聲,還有兩人偶爾的嘆息聲。
那些被掩蓋的冤案,那些百姓的血淚,那些貪官的囂張,都在他們的筆下,漸漸顯露出來,匯成一本沉甸甸的“罪證冊”。
陳璋看著冊子上越來越多的名字,心里暗暗發誓。
一定要把這些案件都統計清楚,一字不落地呈給陛下,讓陛下看到布政司干預司法的真相,讓那些冤死的百姓、受冤的家庭,都能沉冤得雪,重見天日!
窗外的月亮升得越來越高,銀色的月光灑在刑部的屋檐上,清冷而明亮。
陳璋不知道,他和韓邦今晚統計的這本冊子,將會掀起大明司法整頓的滔天巨浪,徹底打破官官相護的局面。
而他自己,也會因為這件事,成為大明司法史上不可缺少的一筆,被百姓永遠銘記。
他只知道,陛下信任他,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百姓需要公道,他必須還百姓一個公道。
就算今晚不睡覺,就算累倒在卷宗堆里,也要把統計工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