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的話音,在雨幕中尚未徹底散盡。
安靜只維持了一秒。
“殺!”
一聲嘶吼,人群中有人率先暴起。
他整個人在泥濘的地面上直接犁出兩道水痕,凌空高高躍起數十米。
數張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符箓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扭曲的軌跡,帶著尖嘯,直撲王座上的陳玄。
【爆裂符】,一種以生命能量為燃料的規則道具,一旦引爆,十米之內萬物成灰。
陳玄安坐于白骨王座之上,沒有抬一下頭。
他輕輕地,用一根手指,在指骨扶手上,敲了一下。
“嗒。”
一個清脆的音節。
【支配】。
半空中,那名天選者的頭顱,沒有任何征兆地炸開了。
“嘭!”
不是爆裂。
是綻放。
那顆頭顱在一瞬間變成了一朵極盡妖異的血肉之花。
碎裂的顱骨是慘白的花瓣,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向外翻卷。
紅色的腦漿和白色的組織是絢爛的花蕊,在雨水的沖刷下,洋洋灑灑。
無頭的尸身因為慣性,還在向前飛撲。
而那些燃燒的符箓失去了主人的鏈接,在半空中幽火一閃,化為灰燼飄散。
“噗通。”
尸體摔在王座前三米處,濺起一圈渾濁的泥水,再無聲息。
這一幕的發生,快到極致。
但,它沒有嚇退任何人。
反而點燃了所有人的瘋狂。
“轟!!”
“轟!!!”
寶林寺廟這個濕漉的土地,驟然劇烈晃動。
兩座足有三層樓高的,此處的泥土和碎石凝聚的土山,從陳玄王座的兩側破土而出!
一左一右,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兇狠地向內合攏!
【“是‘巨土相’兄弟!天選榜上的78和79名!他們能操控大地!”】
與此同時,土山合攏的狹小空間內,空氣中憑空浮現出成百上千柄閃著寒光的手術刀。
【“還有‘外科醫生’!天選榜第85名!”】
土山與刀陣之間,兩道身影一左一右,貼地疾沖而來。
他們的嘶吼聲帶著哭腔,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
“玄神!”
“請渡我們……前往一個【新世界】吧!”
他們的嘶吼聲中,帶著哭腔,帶著一種朝圣的虔誠。
仿佛死亡不是終結。
而是一場盛大的飛升。
陳玄看著他們,看著那兩座即將撞碎王座的土山,看著那片能將一切都切割成靡粉的刀陣。
他什么也沒做。
只是眼簾微微垂下,視線落在自已的指尖。
【死亡】。
一道無形的規則,具象化為肉眼不可見的波紋,以白骨王座為中心,輕柔地擴散開來。
沒有光影,沒有任何能量的波動。
沖在最前面的“巨土相”兄弟,在距離王座還有三米的位置,身形戛然而止。
那兩座巨大的土山,在距離王座僅一米處,無聲地崩解,重新化作泥土,混著雨水坍塌在地。
漫天的手術刀風暴,也瞬間失去了動力。
“叮叮!當當!”
手術刀散落一地,轉眼就被泥水淹沒。
三名殺手,就這么站著。
他們臉上的決絕和悲傷,被一種極致的釋然所覆蓋。
一抹滿足的解脫笑意,在他們逐漸失去生機的臉上浮現。
他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
只為了這一刻而來。
陳玄賜予他們的不是死亡,仿佛是一種無上的恩典。
【“為什么……這到底是為什么?”】
【“瘋了!全都瘋了!就算能得到玄神的能力,他們憑什么覺得自已就能做得更好?!”】
【“他們喊的‘新世界’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全球無數的觀眾在屏幕前,他們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血腥又充滿一種詭異儀式感的一幕。
就在所有人的疑惑和恐慌達到頂點的瞬間。
嗡——
全球所有直播的屏幕,無論是龍國的,還是其他國家的,無論是官方的大屏幕,還是個人的手機。
全都在同一時刻,被一片紅色所覆蓋。
一行用黑色寫就的大字,緩緩浮現在血紅色的背景中央。
是一個公告。
一個來自【觀測者】組織的全球公告。
【致所有仍在苦海中掙扎的天選者同胞:】
【怪談降臨,家園破碎,至親離散,我等皆是時代的孤兒。】
【但,絕望之中,仍有曙光。】
【本組織,已成功構筑了通往彼岸‘極樂世界’的橋梁。】
【在此,我們向全世界做出最莊嚴的承諾:】
——【凡是在副本中,對‘龍國天選者·陳玄’造成實質性傷害者。】
——【或死于‘龍國天選者·陳玄’之手者。】
——【你們的靈魂,將獲得指引,進入我們所構建的‘極樂世界’。】
——【在那里,沒有痛苦,沒有怪談,你們將與所有逝去的至親,永生相伴。】
【承諾,長期有效。】
公告下方。
是一個由無數扭曲幾何圖形組合成的眼睛徽記,靜靜地凝視著屏幕前的每一個人。
血紅公告,只停留了十秒鐘。
但這十秒鐘,卻直播間里那鋪天蓋地的咒罵與質疑,一下子停止。
然后是滔天的嘩然。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們終于知道,為什么那些天選榜上的強者,會如此癲狂沖向一個他們明知無法戰勝的存在。
一個極樂的世界?
與死去的親人永生相伴?
這個誘惑,對于在怪談世界里失去了一切、茍延殘喘的人來說,無異于最甜美的毒藥。
它精準地戳中了每一個掙扎求生,早已心力交瘁的天選者,心中最柔軟脆弱的地方。
【“我的天,真的會有這種地方嗎?”】
【“觀測者……他們難道是神嗎?他們能做到這種事?”】
【“騙局!這一定是騙局!觀測者這群瘋子!他們這是在激勵天選者們毫無意義的送死啊!”】
【“可……萬一是真的呢?”】
最后一句彈幕,問出了所有人心底的聲音。
萬一是真的呢?
如果……如果那個‘極樂世界’真的存在呢?
對生的留戀,在“與家人重逢”這四個字的重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
……
怪談西游世界,寶林寺內。
雨聲,不知何時變得更加喧囂。
人群的后方。
黑人女孩娜塔莎,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雨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從她年輕的臉龐上滑落。
爸爸……
媽媽……
她想起了在怪談災難中,為了保護她而被詭異撕碎的父母。
那個血腥的畫面,是她每個夜晚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現在,有人告訴她。
只要……只要死在那個男人的手上,就能再次見到他們,再次被他們擁入懷中。
盡管理智在尖叫,在警告她這是謊言。
但深入骨髓的思念,直接將腦中所有理智的聲音全部掐滅。
娜塔莎顫抖著,從懷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她閉上了一雙淚水模糊的眼。
“爸爸……媽媽……”
“我來了……”
在周圍人群狂熱的嘶吼裹挾下,她沖向了那個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神魔般的背影。
就在她即將沖入那片被【死亡】規則籠罩的絕對領域時。
“砰!”
一道身影從側面沖出,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態,狠狠撞在了她的身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娜塔莎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在泥水里連滾了好幾圈。
她手中的匕首也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進水洼里。
“嗤啦!”
就在她被撞飛的下一秒。
一只從地下鉆出的鬼王利爪,帶著腥風,險之又險地劃過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如果不是張平安這狼狽的一撞,她此刻已經被分尸。
“你他媽是腦子進水了,還是怎么的!”
張平安一把揪住娜塔莎濕透的衣領,將她從泥漿里拎起來。
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不正經笑容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后怕。
娜塔莎的眼神還有些渙散,呆呆地看著雨幕中的安坐著的身影。
“清醒點!”
見狀,他掐著女孩的脖子,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在咆哮。
“老子是在救你!只要靠近那里,你就會死的!徹徹底底的死!連渣都不剩!”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到沖上去的人們,如何在陳玄面前,以各種詭異的方式化為塵埃。
她終于意識到。
自已剛才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哇!!”
緊繃的神經徹底斷裂,娜塔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想回家了……我想爸爸媽媽……嗚嗚嗚……”
陳玄聽到了身后的哭喊。
但他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揮舞著武器,面目虔誠,沖向自已曾經的“同類”。
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被怪談世界選中,在絕望中掙扎求生的可憐蟲。
“觀測者……”
“你們……做得好啊!”
他低聲呢喃。
眼中的金色火焰,在這一刻轟然暴漲,化作焚盡一切的烈焰。
既然你們選擇了這條被謊言鋪就的死路。
既然你們如此渴望被救贖。
那就別怪我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這一刻才真正動了殺心。
“好,你們……都想去那個所謂的極樂世界……”
“我,送你們一程!”
他要徹底清洗這個骯臟,充滿了悲傷和謊言的虛偽夢境!
“嘩啦啦!”
他腳下的黑水,開始劇烈翻涌。
一具。
十具。
百具。
千具……
無數具與陳玄一模一樣的尸體,從翻涌的黑水中浮現、站起。
他們面無表情,動作整齊劃一。
他們開始向上彼此攀爬,彼此堆疊,血肉和骨骼在擠壓中融合,扭曲。
在所有天選者,在整個藍星億萬觀眾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無數陳玄的尸體,最終變成了一個巨大到足以遮蔽整個寶林寺天空的……
詭異佛陀!
那佛陀,低眉垂首,寶相莊嚴。
雙手在結禪定印,另一只手在胸前結說法印。
佛陀的面目,就是陳玄的面目。
組成這具法身的,是扭曲堆疊的,陳玄自已的尸骸。
此時。
距離天亮,僅剩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