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休整后的龐貝一行再度扎進了羊角山。
只不過這一次,隊伍中多出了五只動物伙伴。
“噗~噗~”
雨后的山林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唯有大角鹿鋸齒似的唇皮隨著喉管里噴吐出的氣流上下鼓動、發出滑稽的聲響。
還有屁股后頭不過巴掌長短的尾巴,與它那矯健的身軀以及猙獰的頭角相對比,也是格外地反差。
「難怪有關大角鹿的作畫里很少看到它的尾巴。」
龐貝心中想著,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然后就不出意外地被脾氣暴躁的公鹿——也只有公鹿會頭頂這么大的角——蹬了一腳。
“大角鹿的尾巴……有什么好摸的么?”
身側的戰斗法師福林芃瞥了一眼這小插曲,語氣之中倒沒有斥責之意,只是單純地感到好奇。
畢竟荊棘領的法師們對大角鹿早就研究透了,很難有什么新鮮的感覺。
而眾所周知,法師的好奇心比貓廣泛。
龐貝擦了擦身上的鹿蹄印,有些心虛地左顧右盼、直把身邊憋笑的隊員們看得一齊低下頭去,這才小聲吞吞吐吐道:
“沒……只是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活的鹿。”
福林芃了然一笑,不再糾結,轉口為龐貝介紹起了大角鹿的習性:
“和大部分鹿種一樣,大角鹿生活在地勢復雜、植被茂密的山林或者沼澤中……”
“……平原上確實少見,有統計以來、加洛林三國中、斯瓦迪亞以鹿為紋章徽記的家族也確實是最少的。”
話到最后,福林芃不忘為龐貝找補道。
事實上,鹿作為一種社會象征意義極高的“貴族動物”,不要說活的了,哪怕是烹飪過的鹿肉,通常也不會賞賜給平民;加洛林幾乎所有領地的《林業法》里,非法獵鹿都是很嚴重的指控。
龐貝沒近距離接觸過活鹿,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出身而非斯瓦迪亞少鹿。
要知道,大角鹿的出口也是維基亞北境對斯瓦迪亞貴族的重要創收手段之一。
帕拉汶的貴族莊園又或者私家山林里,又能有什么鹿是少見的?
眼看幾乎所有白馬營士卒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福林芃也是談興大發,手中法杖敲在了大角鹿的屁股上,將正在埋頭苦吃的貪嘴貨趕走,指著剩下的半拉粉紅花朵開口道:
“這玩意兒叫‘鹿銜草’,顧名思義……可以止咳、活血,剛淋了一場大雨,吃了這東西多少可以預防點。”
說著福林芃便主動蹲下身,扒拉起紅花下的草莖、徑直塞入口中。
“都來點?”
福林芃眼神示意,說話間嘴角流下淡紅色的汁液。
龐貝第一個上前,跟著揪起一把,大口咀嚼起來。
福林芃抹了抹嘴,又指向鹿銜草不遠處的白花灌木叢:
“如你們所見,鹿銜草通常與這種名為‘羊管草’的植物相伴相生——它可以促進公鹿發情,所以被認為有壯陽的效果。”
幾個已經有了家室的白馬營老卒聞言默默挪動腳步,蹲下身、猛扯了一大把塞進嘴里。
別問,問就是人到中年不得已。
“你流鼻血了!”
只是才吞下那羊管草沒半刻鐘的功夫,便有一人的鼻孔流下了兩條細細的血柱,頓時引來了周遭其他人的驚呼。
“哦,忘了提醒你們了,”福林芃故作這才想起的恍然狀,調侃道,“這玩意兒眼下正當季、見效快,沒開過葷的小雛鳥可別輕易服用。”
在一行人的哄笑聲中,福林芃又正色道:
“當然,在緊急情況下,這東西全株可食、塊莖為最,是緩解疲勞、提振精神的好東西……希望你們這輩子都用不上它。”
……
哪些能吃,哪些是吊命的猛藥,哪些植物見血封喉……
一行人便在福林芃的教習中快速前行。
白馬營的老卒多為斯瓦迪亞農夫出身,分得清莊稼,卻對山貨鮮有涉獵,自是聽得十分仔細,更是對福林芃的博聞多識贊嘆不已。
他們自是不知道,山地騎士團對山地作戰自有一套標準的流程,自福林芃等三位戰斗法師進山起,便在觀察、記錄羊角山的動植物資源分布了。
熊鹿戰旗用草原人的尸首鑄就威名,卻是讓世人忽略了、“山地騎士團”到底因何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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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行至當日圍攻庫爾特攻城部隊的隘口,打算從此上山。
有了先前哈蘭德的提醒,又是在自己立下軍功的埋伏地點,維爾茨更不敢怠慢,立刻分出四支小隊,由大角鹿在前頭探路、分別向隘口的兩側高地摸排而去。
“嘶~嗚——”
行至半山腰處,大角鹿卻是一反先前的悠哉模樣,前蹄揚起,胸廓劇烈收縮,最終在唇齒間擠出尖銳到刺耳的嘶鳴。
沒有任何猶豫地、維爾茨立刻右手握拳高舉。
不需要任何言語,已經磨合過的士兵們立刻收縮隊形。
盾牌手悄無聲息地移到外側,將三個戰斗法師護在陣中,長矛手迅速以山地騎士為陣眼、從行軍隊形轉為戰斗楔形。
整個過程快得只聽見鎧甲摩擦的細響,以及揚·杰式卡山地獨輪車倒地的震顫。
在陣型還未穩固的剎那,死亡從天而降!
數塊巨石率先從白馬營將士頭頂的峭壁轟然滾落,緊接著是七八個灰色的身影從側方的陡坡灌木叢中彈射而出。
是的,就是“彈射”。
理所當然站在第一排的龐貝甚至可以清晰分辨那些粗壯大腿上的肌肉如同弓弦一般從緊繃到拉伸的炸裂瞬間——每一次起落都帶著純粹的力量的美感、輕易就躍出了哪怕山地騎士都無法媲美的距離。
如果不是那一張張面目猙獰的獸人面孔破壞了這份“美感”的話,龐貝甚至都愿為這該死的力量美學鼓掌贊嘆。
但現在,龐貝只是握緊了盾牌的皮制綁帶,活動著自己的臂膀,為接下來的沖擊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怒吼一聲:
“白馬營!舉盾!”
龐貝的命令有意掐著秒數,精準地在全員穩固的下一秒被第一波落石撞擊的巨響吞沒。
盾線大開。
一個獸人高高躍起,徑直越過了前排的盾墻,也越過了福林芃發動的【化石為泥】,重重落在兩個長矛手之間。
巨大的獸人戰斧橫掃而過,眼看就要帶起一片血雨,斜刺里卻是殺出兩柄北地大劍……
“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兩名山地騎士連退了五、六步,方才在白馬營士卒人擠人的“肉墊子”緩沖下穩住了身形。
不過幸運的是,那名獸人的巨斧連同持斧的手臂也被震得向后仰去。
立刻就有另一名戰斗法師填補上位,手中法杖華光一閃,同樣施放了【化石為泥】。
在這樣的雨后山地里,在以多打少圍攻獸人的戰斗中,【化石為泥】簡直是事半功倍的法術。
與之相反、【閃電鏈】卻有誤傷的風險。
兩團泥沼在獸人的腳下涌現,那灰褐色的壯碩身軀隨之失去了重心。
“殺!”
離得最近的第二大隊第五小隊的反應展現了嚴苛訓練的成果——五柄長矛齊刷刷刺進,又齊刷刷抽出,再刺……
無論如何改進,步兵長槍是長桿武器中破甲能力最弱的那一檔;換個思路說,槍頭的設計索性以最大化肉體傷害為主要考量……
“嗷!”
獸人吃痛的怒吼響徹山谷,從創口處噴涌的鮮血卻讓它的身體快速失能。
就在它拼著再挨一槍也要爬出泥沼的功夫,先前被震退的兩名山地騎士已經提劍趕來。
“推!”
長槍再刺,角度向下,如同釘子一般死死壓住了獸人起身的動作。
下一秒,兩柄斬首巨劍交錯而過,剪子一般絞下了獸人獠牙外露的頭顱。
……
另一個獸人則像猿猴般靈巧,借著沖鋒的慣性在盾牌上猛踏一腳,當即將迎面的盾兵壓垮了下去。
像是被折斷的芹菜,伴隨著滲人的、持續不斷的骨折脆響,以及如先前被咀嚼的鹿銜草一般不斷溢散的殷紅。
顯然是活不成了。
“不退!”
龐貝雙目血紅,怒吼在盾墻后爆發,硬生生地橫移一步,撞向還要抬腳跺下的獸人。
同樣沒有任何猶豫的、龐貝左右的盾衛緊跟著橫移一步,將原本該是貿然脫離線列的冒險變成了整齊劃一的盾墻沖擊。
緊密的陣型分散抵擋著獸人狂暴的劈砍,哪怕每一次重擊都讓盾牌嗡嗡作響、持盾者的手臂陣陣發麻。
但荊棘領的軍工又一次展現了謝爾弗的威權和工匠九族的羈絆下該有的產品質量。
“投彈組!”
龐貝甚至還“抽空”看了一眼其它幾處戰場,用力榨出肺里最后一點余量:
“給老子炸死這幫雜種!”
……
維爾茨攔住了一個比其它獸人還要大上一圈的冠軍獸人。
【風暴使者】如同呼吸一般明滅的藍色符文就是最好的挑釁。
“人類武者?祭品!”
冠軍獸人昏黃的濁眼中頃刻爆發出嗜血的紅光,手中那柄比人腦袋還要粗的狼牙棒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橫掃而來。
維爾茨沒有格擋——那無疑是自殺——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性后仰,任由狼牙棒的尖齒帶著勁風從他的鼻尖掠過。
這差之毫厘的閃躲不是出于炫技,而是為了能夠更快的搶到身位、哪怕只是爭取那么一毫秒。
就在狼牙棒揮空的瞬間,維爾茨左腳蹬地,身體如離弦之箭般貼地前沖,【風暴使者】精準地刺向獸人沒有骨甲覆蓋的膝蓋窩。
在冠軍獸人龐大身軀的襯托下,雙手大劍【風暴使者】嬌小得如同一柄匕首。
只是見了血的符文瘋狂流轉,瞬息之間在獸人的傷口處迸發出遠超過了創口大小的出血量。
獸人痛吼一聲,應對極快,空揮到一半的棒柄向后拖砸,另一只手更是拍蒼蠅一般堵住了維爾茨反向跳開的后路。
絕對的力量優勢意味著更多的選擇空間。
獸人如此,維爾茨卻也不差。
能夠單手揮舞【風暴使者】的維爾茨右手橫擰家傳寶劍的握柄,左手卻是又從腰間抽出了一柄二代斬鋼劍,對著冠軍獸人揮來的左手就是一刺。
削鐵如泥的斬鋼劍尖精準而優雅地切開了獸人的臂甲,順著獸人自己揮臂的慣性、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而維爾茨的左手虎口也在這巨大的沖擊下撕裂——哪怕他已經連退了好幾步。
冠軍獸人狂性大發,狼牙棒后砸的動作不可避免地遲滯了片刻。
維爾茨趁著空擋,右手借力,腰肢反擰,順勢抽出了斬鋼劍,對準獸人的膝蓋縫隙、韌帶關節處再一刺!
劍身傳導出好似弓弦繃斷的特殊震顫,維爾茨便知道勝負已定!
在獸人凄厲的嘶吼從喉間炸開之前、在獸人的支撐腿失力以至重心偏移之前,維爾茨雙手猛地拔出【風暴使者】,一腳蹬上斬鋼劍、借力騰空、手中寒芒直指冠軍獸人粗壯的脖頸。
“嚓!”
撕裂聲仿佛讓時間凝固了一瞬,冠軍獸人的咆哮戛然而止,一道血線從它的喉間迸射而出。
它難以置信地瞪著落在面前的維爾茨,右手不甘地舉起,卻被另一名戰斗法師及時射來的火球了結了最后的生機;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絕對的紀律在遭遇絕對的力量時,也需要名為“武者”的尖刀來打破平衡。
“為了荊棘領!”
人類士氣大振!
維爾茨抬眸,視線迅速環視整個戰場,調整呼吸,右手從袖帶中取出一瓶淡粉色的藥劑,毫不猶豫地灌下,隨即踏步奔向局勢最危急的法師處。
……
福林芃等三個法師遭到了獸人的“重點照顧”。
第二批的五只獸人借前頭同伴的沖勢掩護,一齊殺向這三個“脆皮祭品”。
“砰!砰!砰!”
投彈組擲出的手榴彈一開始確實讓五個獸人嚇了一跳、趕忙拉開了距離。
但很快,獸人就發現這些爆炸物的威力遠不及煉金炸彈,遂分出一獸干擾投彈組,另外四只則硬頂著繼續沖向法師。
“草你媽的!”
眼看四個雜種直奔自己而來,福林芃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連忙掏出幾個瓶瓶罐罐、一臉肉疼地喊向投彈組組長“投石機”:
“再扔!”
“投石機”不語,只是一味加快了將手榴彈捆在一起的速度,隨即一個發力回旋:
“走你!”
眼看一捆手榴彈被擲出,福林芃緊跟著念動咒語,手中的瓶瓶罐罐無風自浮,然后又自行爆裂。
兩條烏黑的血痕自福林芃的鼻孔里緩緩滲出……
獸人也不傻,一看這人類法師一副要放禁咒的架勢,當即估算了一下雙方的距離以及沿途的阻擊……調頭就跑。
“你他媽的想跑!”
此刻的福林芃全然沒有先前為人師表的“優雅”,伴隨著一聲破音的嘶吼,幾條看似普通的山間藤蔓突然如活物般竄出,死死纏住那四個正欲跳躍的獸人腳踝,讓它們狼狽地摔倒在地。
“砰!”
手榴彈的沖擊波先行爆開,火光卻沒有如往常一般瞬息消散。
“給爺死!”
伴隨著福林芃氣急敗壞的怒吼,他腳邊從瓶瓶罐罐里爆出的魔法材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澤;相對應地,手榴彈爆炸處的火光像是得到了某種“滋養”,原本黃色的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轟!”
一聲比手榴彈爆炸更激烈的巨響,刺目的白光爆開,被吸引了視線的眾人被迫閉上了雙眼;就連馳援的維爾茨也不得不頓足、偏開了腦袋……
等到塵埃落定,維爾茨強忍著淚水瞇眼看去,哪里還有什么獸人,現場只留下了一堆不可名狀的黑灰。
以及氣息明顯萎靡了不少的福林芃撕心裂肺的跳腳哀嚎:
“草你媽!草你媽!來殺老子啊!來殺老子啊!”
“老子的錢!老子的材料!老子的熔巖蜥!”
行吧,維爾茨嘖了嘖嘴,眾所周知,法師是一個燒錢的職業。
“別嚎了,”反手解決了最后一只嚇得呆愣當場的獸人,維爾茨試圖安撫道,“快給少君大人寫信,興許能報銷呢。”
“準備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