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邊的巨大騷亂自然也瞞不過做客新羊角村的外賓們。
雖然李維不見得有多把他們當作客人,騷亂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名為保護實則監視的把這群人圈禁在了一起。
但朗德·斯塔特是何等心竅的人物,隨著警戒的解除,重新恢復自由身的復興會高階干事沒幾天功夫便又和周遭村民乃至于巡邏民兵打成一片、聊得火熱。
雖然河岸已經被嚴密封鎖,但從這些人的只言片語中,朗德亦是察覺出了事情的蹊蹺之處。
庫爾特人偷襲是真,但李維的反應如此之大,朗德自覺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尤其是村中牲畜夜半爭相驚逃的動靜,哪里是人類能鬧出來的?
所謂“格特堡的貴族充當內應”在朗德看來更是無稽之談——這事得結合之前的羊角山大捷一起看。
“親愛的。”
盧娜的柔聲呼喚打斷了朗德的思路,一具溫軟的嬌軀隨即貼上了朗德的后背:
“我點了你最愛的煙囪卷,雖然這里沒有肉桂也沒有胡椒……”
盧娜抱怨著新羊角村的條件艱苦,末了嬌聲道:
“我們什么時候回去?這里只有晝夜不停的雨水、潮濕以及時不時的兵亂。”
“你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害怕會失去你……”
朗德安撫地在盧娜的手背落下一吻,隨即牽著她的手來到了涼亭里。
兩位侍女、或者說村姑更合適、已經將托盤上的幾個碟子碼放好,沖著朗德與盧娜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半蹲禮,臉上的笑容隨著皺紋一起擠出,然后不等朗德或盧娜的反應,便踏著重重的腳步離去,廚裙的邊褶墜在她們粗壯的小腿上不停地拍打……
盧娜一愣,悻悻收回了正要示意她倆搬開椅子的手勢,撇了撇嘴:
“連侍女都不合格。”
朗德笑了笑,替盧娜拉開椅子,溫聲點了一句:
“她們本就是逃難至此的村婦而已,你可曾在那位李維子爵的身邊見過侍女?”
這種分不清場合、看不懂人臉色的大小姐性子,屬實讓朗德頭疼;當然,另一方面說,“天真爛漫的大小姐”也是對朗德非常不錯的掩護。
“何況廚子的手藝確實不錯,我聽說是那位杜邦·漢尼男爵特意從荊棘領帶來的,尤其擅長烹飪牛羊,北境技法,你嘗嘗。”
眼看盧娜面露不忿,朗德唯恐她再說出什么不合時宜的話來,趕忙舀了一勺羊肉羹送到她嘴邊。
這幾日,供給給賓客的飲食中牛羊肉的比例見漲。
朗德心知肚明、大抵是前幾天的那場騷亂,嚇死了不少牲畜。
……
哄著盧娜用完午餐,朗德又哄著心情愉悅的大小姐一齊出了院子“閑逛”。
正如之前所說,有盧娜在的場合,周遭監視、巡邏的荊棘領軍士總是要寬容一些。
此刻雨勢雖停,路上卻處處殘留著這半個月來雨水瓢潑的泥濘。
哪怕李維早有先見之明地鋪長了莊園沿途的石子路,可在這天地之威面前,恰如被車輪碾過的泥點子。
“親愛的,我們這是要去哪?”
盧娜又親昵地挽住了朗德的胳膊,一雙眼睛好奇地掃向窗外。
“去田邊看看,我聽監造水渠的辛斯先生說,澤克家族的塔霍爵士進獻了一種新式的排水車……今天建成、投入使用了。”
“塔霍爵士你還有印象嗎?也是被荊棘領解救下的斯瓦迪亞貴族之一、腦門特別大的那個。”
朗德反手覆住盧娜的手背,滿眼深情:
“第聶伯領常年內澇,若能得到李維子爵的許可、購買這種水車的圖紙……”
“你真好。”
盧娜用一個吻堵住了朗德后面的話。
-----------------
屬于新羊角村的農田就在山腳下。
作為卡森家族交付的賠償之一,這些原本豐饒的田地在這半個月吸飽了水,幾近澤國。
農夫們赤著腳,每一次邁步,便伴隨著清晰的“噗嗤”聲。
“日你媽咧,這雨下得跟圣彼得站在天堂門口撒尿一樣。”
“還得他媽的是尿分叉的那種。”
粗鄙又貼切的謾罵頓時引來周遭漢子的哄笑。
朗德側耳聆聽著窗外的粗鄙之語,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隨即扭頭對著外頭的車夫喊道:
“就在這附近找個地方停吧。”
馬車緩緩停下,朗德掀開車簾,放眼望去,整片田野仿佛被一層渾濁的、泛著死寂微光的“水皮”緊緊包裹。
這層水皮隔絕了空氣,也扼殺了土壤的呼吸。
莊稼的處境尤為凄慘。
原本挺拔的豌豆稈,如今連著爬架一起、成片地匍匐在松軟的泥水里;本該飽滿脆嫩的豆莢,被泥水浸泡得腫脹發白。
隔壁種植蕪菁的那片地,損失更為隱蔽卻徹底。
有些低洼處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葉冠,當漢子絕望地伸手從冰冷的泥漿中摸索,用力拔出一棵時,看到的并非是白嫩或紫紅的塊莖,而是一個底部軟爛、流淌著粘稠汁液、并散發著惡臭的腐爛物。
“草!”
先前還妙語連珠的漢子,此刻也只能擠出干癟而短促的情緒。
朗德莫名有些傷感,他想起了山里的大家伙兒。
盧娜扯了扯身邊人的衣袖,將有些恍惚的朗德拉回現實,示意他看向遠處的水渠:
“那邊那位……看背影有些像李維子爵呢。”
朗德一愣,下意識地看了過去,只見新修繕、拓寬不久的水渠邊,豎立著一個直徑至少十米的木制輪子。
輪子的周圍,不少工人正在忙上忙下、進行最后的安裝調試工作。
而在輪子與水渠的交接處,密密麻麻的支架與齒輪組則已經超出了朗德的認知范疇,倒是那些從輪子旁延伸出去的、如同血管一般遍布田塊周圍的小溝渠,讓朗德隱隱猜出它們的用途。
至于站在人群中央指手畫腳、呼喊聲隱約可聞的高大背影……確實是李維無疑。
朗德當然是不敢也窺探不了李維的每日行程的,但荊棘領的少君、維基亞最具權勢的子爵沒有之一出現在田間地頭、看樣子還是在親自操持排水的“小事”,屬實讓朗德有那么一絲迷惑。
「北邊的戰報呢?」
「庫爾特人的偷襲?」
「這些都解決了?」
「他哪來的閑心?」
雖說朗德確實是想窺探李維對羊角河谷乃至于這場戰事的態度——為此他甚至不去接觸山地民兵團里的線人——但李維這般舉動,屬實有點超乎朗德的預期了。
水渠邊,李維似有所感,回頭望去,驛道上那輛孤零零的馬車屬實顯眼。
李維眉頭微蹙,指了指馬車所在,對護衛在身邊的“鐵下巴”吩咐道:
“去看看,那輛馬車是怎么回事?”
-----------------
隨著最后一個支架被固定,塔霍·澤克屁顛屁顛地湊到李維的身邊,刻意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半是邀功半是請示道:
“子爵大人,水輪已經安裝完畢,請您檢閱。”
李維點了點頭,假笑著勉勵了幾句,隨即看向腳踏架上的二十來個精壯的赤膊漢子:
“開始。”
……
“嘿~喲!”
伴隨著有節奏的喊號聲,齒輪組的扭轉聲與水車破開水面的嘩啦聲次第響起。
輪臂上的一排排隔艙每一次旋轉都能帶起數倍于普通水車的水量;當升至最高點時,特殊的重心結構會使得隔艙自動傾斜,將水排入更上方的水渠中。
而在這個過程中,被塔霍視作家傳之秘的、安裝在旋轉軸上的凸輪便會依次頂起一系列泵桿、驅動深處的鏈式升水裝置。
如此雙管齊下,水渠的水位以李維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直到完全低于田圍。
李維滿意地勾了勾嘴角,再度吩咐道:
“挖開圍堰,排水!”
“挖開圍堰!”
“挖開圍堰!”
一聲聲呼喊接力傳遍整個田野,農夫手中的鋤頭與河鍬推開土圍,瀝水溝里的泥水裹著豌豆的葉子、蕎麥的花以及大量的腐物,像是憋了一天的“圣彼得”,終于得到了暢快排泄的機會。
而這些渾濁的泥水,再匯入水渠中,被水流稀釋、沖散……最后又被新豎立起的水車升起、排入遠離農田的主干渠。
“第一,田間的瀝水溝要每日清理。”
“第二,要始終保證次級水渠的水位低于農田。”
“第三,組織婦女、兒童,對田地里的坑洼地帶手動排水。”
“第四,等到土地變白、不粘腳,立刻對田地進行中耕松土,清洗作物葉片上的淤泥。”
“必要時,可以繼續把各級水溝往深了挖。”
樁樁件件,李維一一列出。
……
其實倒也不必李維吩咐,在各個水溝開始淌水的下一秒,地里的農夫們便迫不及待地彎下腰、用手里的耕具推著積水與淤泥往外撩。
“日你媽咧,”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逃難來的斯瓦迪亞漢子操著地方口音的口頭禪,手中自制的樹枝笤帚簡直要揮舞出殘影,“能救一點是一點咧!”
“早知道前些日子修水渠的時候再多賣點力氣了。”
“日你媽咧,還真是替咱們修的水渠啊。”
滿腿淤泥的白馬營宣傳員們踏過每一條田埂,用最粗陋的語言喊出最質樸的口號:
“俺家領主、荊棘領的子爵大人說了,雨季過后,帶大家伙兒種麥子!”
“麥種泥窩窩,來年吃饃饃!”
“麥種泥窩窩,來年吃饃饃!”
……
朗德口中喃喃,精神竟有點恍惚——是啊,什么權力博弈,貴族算計……農夫們哪里管這個,誰帶他們種地,誰就是他們的“爹和娘”。
“親愛的?朗德?朗德!”
盧娜急切的呼喊與拉扯叫回了朗德的心神。
“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朗德沖著盧娜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眼角的余光瞥過不遠處正大步走來的“鐵下巴”,故作輕松道,“我們可能需要費點口舌了。”
-----------------
見排水現場已經基本運轉起來,李維便打算離開了。
“這水車有什么名字嗎?”
余光瞥見塔霍·澤克眼巴巴的模樣,李維又頓下腳步,問了一句。
作為“堅定的投降派”,塔霍自然識趣得緊:
“并無,還請李維子爵賜名。”
“那就叫它‘塔霍輪’吧,”瞎起名愛好者·李維扯了扯嘴角,隨即拍了拍塔霍的肩膀,“這些塔霍輪的督造和后續修繕工作,就交給你了。”
塔霍一直懸著的心此刻終于放下,笑容諂媚,恨不得給自己的腰打個對折:
“屬下領命。”
……
回到自己的馬車上,李維正要向莫里茨交待幾句,馴鷹倌便趕了過來。
“少君大人,”馴鷹倌用眼神勸退了一瘸一拐的莫里茨,這才取出藍天鵝漆印的信筒,嗓音壓到最低,“里奧·薩默賽特伯爵的使者來報、伯爵本尊已達布雷諾小鎮,正在向這里趕來,請我們做好接待安保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