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諾。
兩座與城墻等高的攻城塔,如同巨人的兩條臂膀牢牢地鎖住了城頭。
庫爾特人蟻附其上洪水一般肆意涌入外城。
守軍雖還有內城工事依托,卻也不得不更多陷入短兵相接的境地。
如此一來,諸多守城民夫卻是沒了上陣的膽氣,使得守軍更加被動。
亂戰之中,唯獨是馬歇爾大顯身手。
“往南撤!我來斷后!”
眼下又是一隊傷員被庫爾特人咬住,馬歇爾怒喝一聲自巷道中殺出,將那帶頭的、軍官模樣的庫爾特人一劍封喉。
游俠的諸多臨敵反應在軍陣中純屬惡習——這也是為何李維遲遲不肯將馬歇爾等流浪騎士編入軍伍。
但在地形復雜、小股廝殺的巷戰中,武者氣力綿長、身形矯健的單體優勢就被放大了。
兼之斬鋼劍鋒銳不折的神奇特性,更是讓馬歇爾少了許多顧忌,每每殺入庫爾特人陣中,便要攪起殘肢斷臂、腥風血雨。
“轟!”
城中忽有悶雷炸響,卻是阿蘇勒不顧前線纏斗,再起炮車,不分敵我也要砸碎內城關隘。
“日你媽的阿蘇勒!”
馬歇爾破口大罵,猛刺幾劍拉開身位,調頭就跑,一氣呵成。
余下的庫爾特人更不敢追擊,各自尋找最近的屋檐躲避這飛來橫禍。
……
話說那卡布達撒萬戶的論斷,確實是對了一半。
雅蓋沃被梟首,可布雷諾并非示敵以弱。
戰事到了這個關頭,城內民夫更是十數倍于正規軍,多克琉斯哪里敢戰略后撤——只怕這一退就潰不成軍了。
多克琉斯退守內城,是實實在在地被阿蘇勒不計代價地猛攻給逼的。
當然,馬歇爾與丹尼爾·波特帶回來的消息,也確實是讓多克琉斯下定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嘭!嘭!”
外頭碎石飛濺,被迫躲進地下指揮所的多克琉斯捂著耳朵沖一旁的格列佛大吼一聲:
“時間?現在的時間!”
如今城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堪稱煎熬。
格列佛同樣如此,所以他立馬讀懂了多克琉斯的唇語、回吼道:
“正午了!已經過了正午了!”
可惜城中的塔樓幾乎是第一批被投石機摧毀的高層建筑,否則格列佛恨不得立馬去敲幾聲、昭告天下。
“把軍官們都叫過來吧!是時候告訴他們全部的真相了!”
多克琉斯又沖著一旁的親衛們聲嘶力竭。
薩默賽特領的少君并沒有將全部軍心士氣寄托于外人的習慣。
水攻的意外因素實在太多,若是提前告知,且不說泄密的風險,一旦計劃出現紕漏,那布雷諾可就要不戰自潰了。
可事態到了這步,多克琉斯也必須做出抉擇了。
迎上自家少君堅定的目光,親衛們紛紛頷首領命,隨即推門而去、冒著漫天的石頭雨、各自去尋各個關口的守城將領。
……
“……諸位,事情便是如此了。”
待一眾基層軍官前來聽命,多克琉斯將水淹之事和盤托出,鼓舞道:
“別看城外阿蘇勒現下如何喪心病狂,其人退路已斷,不過是個尚蒙在鼓里的蠢貨罷了。”
這一番話登時驚得眾人目瞪口呆、默不作聲,各自消化了好一會兒,方才有一馬臉中年男子開口試探:
“可我等這里……似乎沒聽見半點動靜?”
言辭之間,臉上多有不信任的猶疑。
不等多克琉斯作答一旁的馬歇爾卻是嗤笑一聲、反嗆道:
“水往低處流,布雷諾緊挨著群山防線,可以說是整個羊角河谷地勢最高、離萊茵河最遠的地方……還請這位爵士大人告訴我、什么水能漫到這里?”
一語既畢,現場不少人當即勾起了嘴角,只是礙于場合不好笑出聲。
唯獨那馬臉中年的臉拉得更長了。
格列佛強忍笑意,站出來打了個圓場:
“卡布達撒那里眼下只怕是一片混亂,想要將消息傳導到這里,確實需要不短的時間……到時候說不定是我們的北境盟友先到、沖阿蘇勒的屁眼來那么一下。”
現場終于哄笑難止。
“諸位,恰如馬歇爾騎士所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待眾人笑過,格列佛復又肅然以對,“雅蓋沃雖死,正面戰場上的斯瓦迪亞人仍虎視眈眈。”
“南面更不必多提,東普羅路斯港口還等著你我援軍解圍。”
“值此危難之際,唯獨我們北面戰場,有了畢其功于一役、肅清戰場的機會。”
“如此潑天大功,諸位若是還心存進退之疑,那我可就當仁不讓了!”
“只是屆時天鵝堡加官進爵,諸位可別怨悔昔日同袍一場、我沒有提醒。”
話到最后,格列佛已經是一臉激昂,卻不忘沖自己的心腹使了個眼色。
立刻就有兩人越眾上前、以拳擊胸、當場表態。
多克琉斯的心腹軍官隨即跟上。
包括馬臉男在內的一小撮非薩默賽特嫡系軍官見狀,哪怕心中有再多的疑慮不滿,此時也得低頭附和。
多克琉斯旋即拍板:
“那就各自整軍……屆時以煙火為號!”
一行軍官齊聲應諾,各自收拾自家的班底、鼓振士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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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阿蘇勒俯瞰而去,任何可能阻擋他視線的高層建筑物,都在這幾日的炮石轟擊下化作了廢墟。
此刻,他視野里的每一處烽煙,每一縷火光,都意味著生命的流逝、戰線的推進。
斥候的腳步聲自城樓階梯上匆匆響起:
“王子殿下!訛里真千戶差人來報、柯文·亞歷山德羅正在猛攻卡布達撒萬戶東翼……似有不支,千戶大人請示是否要馳援一二?”
阿蘇勒眉頭大蹙,猛然轉身,連聲喝問:
“萬戶單是騎兵便有六千余眾,為何馳援不及?”
“訛里真為何不與萬戶聯系清楚、再來通稟?”
斥候只是個傳信的,哪里回答得了王子殿下的問題,一時訕訕難言。
阿蘇勒見狀也不再為難,兀自推開那斥候、雙手撐著墻垛、極目遠眺西北、卡布達撒營帳所在。
“你即刻去見訛里真,”阿蘇勒隨手點了一名親衛,語氣難言惱怒,“替我問他這兩個問題!”
親衛領命即走,阿蘇勒想了想,又召來一名信使,拋出令牌:
“你去通知朵女千戶,布雷諾守軍既已經無力出城,可汗親衛便也不必再守著那破爛群山防線了。”
“令他即刻向我后軍集結、護衛,再各派一個百人隊分別往卡布達撒萬戶方向和布特雷方向探查。”
在一貫弱肉強食的草原部落,阿蘇勒年紀輕輕便可統領一路大軍、位次猶在萬戶卡布達撒之上,其軍事敏銳自是異于常人。
一番布置下去,阿蘇勒這才松緩了緊繃的神經,重新將注意力轉回攻城戰中。
陸續有麾下百戶回報布雷諾守軍頑強、投石車誤傷極大、懇請稍作休息……也都被阿蘇勒憑借往日的威望一一彈壓下去。
眼看戰線進展緩慢,阿蘇勒更是再將后備隊抽調上去、且督且戰。
而如此鐵血的手腕,也是讓走投無路的庫爾特人將壓力轉移到了正面之敵上。
一時間,城中烽火再急,數道庫爾特人組成的黑潮各自突破了守軍防線,直將內城攪作一團。
阿蘇勒目光如炬,在一片紛擾中甄別著維基亞人的指揮中樞所在……
“找到你了!多克琉斯!”
望著內城某處重兵匯聚、人員往來的稠密之所,阿蘇勒眼中閃過精光,就要下樓去調令壓箱底的兩百雙層重甲步兵,卻是在拐角處撞上了匆匆趕來的朵女。
“朵女,你來得正好!”還在思考如何斬首多克琉斯的阿蘇勒并未察覺朵女的異樣,興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可汗親衛在,倒是省了不少心思!”
朵女將猝不及防的王子殿下扯到角落里,人前盡力偽裝的鎮定大片大片地從臉頰剝落,余下的只有驚惶:
“被淹了……卡布達撒萬戶……被淹了。”
“你在說什么鬼話!”阿蘇勒一把掙開朵女拽住自己的手,眉目含煞,“莫要仗著你我的交情、什么妄言都往我耳里傳!”
阿蘇勒還在暢想著攻克布雷諾的全盤謀劃,一時間哪里轉得過這個彎來?
朵女卻是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苦苦哀求:
“我、我親眼所見……求求你了、阿蘇勒,你就跟我去北邊看一眼!就一眼!”
“我給你跪下了!”
朵女說著就是雙膝一軟,眼圈不爭氣地泛紅。
阿蘇勒這才察覺事情不妙,身形也跟著晃了幾晃,就這么壓著朵女的肩膀借力、足足暈了一刻鐘,方才定下心神,面色如常地招來幾名親衛,簡單交待幾句,便急匆匆地跨上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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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就在阿蘇勒拼命求證某個他不愿面對的事實真相時,卡布達撒萬戶也在親衛的簇擁下埋頭直奔群山防線而去。
馬蹄踐踏的不再是雨水攪拌的泥濘,而是沒踝的河底淤泥,以及……更多難以辨認的、被踩爛的軟塌物體。
庫爾特人強迫自己不去低頭細看,但那混合著泥水飛濺到臉上的、偶爾帶著暗紅或慘白的污漬,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這些草原人腳下到底是什么。
目光所及,是一片被天神巨犁翻攪過的地獄。
昔日縱橫草原的鐵騎,如今成了漂浮在渾濁水面上、泡得腫脹變形的皮囊。
那些曾經閃爍著寒光的彎刀,如今像無用的枯枝,掛在浮尸的腰間,或沉在泥水深處。
熟悉的狼頭旗幟,濕漉漉地耷拉在斷裂的旗桿上,或半沉半浮,如同送葬的幡。
一些地勢稍高的土丘上,擠滿了幸存者。
他們不再是兇悍的庫爾特勇士,而是一群群失魂落魄的落湯雞,眼神空洞地望著卡布達撒奔逃的方向。
有人試圖呼喊“萬戶”,聲音卻嘶啞微弱,瞬間被風扯碎;有人只是呆呆地坐著,抱著膝蓋,任由雨水拍打著身體,仿佛已經死去。
“救……救我……”
一個趴在半截樹干上的庫爾特士兵伸出手,他的下半身似乎已被什么東西碾碎,拖曳在渾水里。
卡布達撒的坐騎受驚般繞開;而萬戶本人緊握韁繩,指節發白,頭也不回。
裝載著黃金、絲綢和珍貴戰利品的大車傾覆在泥沼中,箱籠破碎;那些從斯瓦迪亞貴族城堡里搜刮來的、精美如同藝術品的機械漏壺、琺瑯器皿,此刻散落泥濘,或被漂浮的雜物撞得粉碎……
卡布達撒的野心,他的功勛,他未來在汗庭更加顯赫的地位……都隨著這些沉浮的珍寶,一起葬送在這片渾黃之下。
“萬戶!前面……前面過不去了!”
前鋒親衛絕望地回報,給卡布達撒帶來了更致命的消息。
一條原本只是溪流的小河溝,此刻被萊茵河漫溢過來的洪水灌滿,變成了一道數十米寬、水流湍急的死亡屏障。
潰逃的三千余眾堵在這里,恐慌加劇;有人試圖涉水而過,立刻被暗流卷走,連呼喊都來不及發出。
倒是身后,維基亞人的呼喊聲似乎更近了些,甚至能隱約聽到他們舟船劃水、以及用加洛林語呼喊命令的聲音。
“不準撿拾財物!”
“不必追索將領!”
“盡可能地殺傷庫爾特士卒!”
“不要俘虜!此戰沒有俘虜!”
那聲音冰冷但有序,與庫爾特人這邊的絕望混亂形成殘酷對比。
卡布達撒環顧四周,只見原本應該拱衛中軍的幾支仆從軍部隊早已星散,他們的營地位置更低,此刻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水面漂浮著大量穿著簡陋皮甲的尸體。
一個衣不蔽體、眼神麻木的隨軍婦人,呆呆地坐在水邊;她那空洞的目光掃過卡布達撒泥濘的面龐,沒有仇恨,沒有乞求,只有一片死寂。
那目光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卡布達撒感到刺痛。
是他,選擇了在這羊角河谷扎營,看中了這里的平坦開闊,卻忽略了靠近萊茵河的危險。
是他,收到了阿蘇勒“捷報”后忘乎所以,放松了警惕。
是他,沒能識破維基亞人這絕戶之計!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卡布達撒口中噴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甲。
“萬戶!”
親衛們驚慌地扶住他。
卡布達撒推開攙扶的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吞噬了他的大軍、他的野心、他的弟弟和無數族眾的死亡水域,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
“重新找……找路!去阿蘇勒王子那邊……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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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柯文·亞歷山德羅這頭,折損了近百騎的郁金香大軍,終于是鑿穿了烏林答部、直奔卡布達撒的中軍營盤而去。
結果自然是撲了個空,只抓到了一群被賣了的斯瓦迪亞仆從軍。
“什么叫你們的萬戶已經逃了?!”
柯文一腳踩在某個軍官模樣的俘虜臉上,面目扭曲,肺也要氣炸了——這老烏龜怎么跑得比兔子還快!
“大人……是真的啊……萬戶、我是說卡布達撒那狗賊早就跑了!”
“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只知道他是往東邊跑了……”
柯文一劍結果了這“加洛林奸”,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揚鞭向南:
“馳援布雷諾,這邊交給謝爾弗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