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
羊角河谷。
已經進入下半場的雨季,勢頭明顯小了許多。
夕陽如同一塊冷卻的黃金,正緩緩沉入巴托爾礦山的熔爐。
這片被金礦剖開胸膛的山地,裸露著深刻的溝壑與嶙峋的巖壁。
一條被礦車與馱隊反復碾踏出的道路,如一道丑陋的傷疤,蜿蜒穿過谷底。
但在道路兩側的山脊線上,一切都是死寂。
博爾只金伏在冰冷的礫石之后,身上裹著一張硝過的老羊皮——一則保暖,二是偽裝。
在他的身后、散布在巖石縫隙與枯黃草叢間的,是八十名部落里最好的戰士。
他們和博爾只金一樣,周身覆蓋著灰褐色的毛氈,羊毛編織的繩索將多余的衣物緊緊束住,避免任何可能的勾掛與聲響。
他們的臉上涂抹著干涸的泥漿,連腰間的彎刀也用厚布包裹了刀鞘。
沒有交談,沒有動作,甚至聽不到太多的呼吸,只有山風掠過巖石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與他們融為一體。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光迅速衰敗,青灰色的暮靄從谷底彌漫開來。
又是徒勞無功的一天。
“頭人?”
博爾只金的身后,戰士們憤懣無奈的抱怨聲與催促聲終于壓抑不?。?/p>
“咱們天天在這里淋雨受凍……到底在伏擊個啥?”
“要我看,這是撒巴罕千戶有意支開咱們……”
“閉嘴!”博爾只金動了動耳朵,右手微抬,五指張開,“來人了!”
這個動作,被身后每一個緊盯著他的戰士收入眼底。
空氣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
谷底的道路上,影影綽綽的隊伍出現了。
先是幾名散亂的斥候,騎著矮馬,有氣無力地揮動著長桿。
緊接著,是長長的隊伍核心——裝載著沉重盔甲與糧草的車隊。
車隊兩側的士兵們大多穿著混雜的皮甲,疲憊地低著頭,跟著車轍蹣跚前行。
他們的武器隨意地扛在肩上,隊伍松散,精氣神更是垮塌得不成樣子。
幾名騎馬的軍官來回催促,也只能徒勞地在山谷間引起空洞的回響。
博爾只金的眼睛卻是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到了隊伍中央,那面熟悉的蒼狼大纛。
兩行熱淚瞬間從博爾只金的眼窩涌出,嗓音嘶?。?/p>
“是殿下!阿蘇勒殿下回來了!”
……
巴托爾礦山的礦工營地位于半山腰一片被強行推平的開闊地上。
幾座用泥土和石塊壘砌的矮屋,以及大片臟污的毛氈帳篷,雜亂地散布著。
營地中央那根曾經懸掛著斯瓦迪亞獅鷲旗幟的旗桿已經斷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夜風中悶悶作響的蒼狼大纛。
從布特雷退下來的撒巴罕部占據了這里,并在數日的等待后,迎來了整個南路大軍的統帥。
但這一次,不是勝利的會師。
沉悶的營地里,唯有草原漢子劫后余生的竊竊私語混著羊肉湯鍋的咕嘟作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望向營地最中央的石屋。
那里有整個南路先鋒軍僅剩的一位王子、一個萬戶和三個千戶。
他們的商議結果,將決定這四千殘部的命運——更多的人在撤退途中主動或被動地留在了山林里。
……
“王子殿下,此地簡陋,請您……請您……”
撒巴罕端過一碗羊湯,看著眼下青黑、頭發散亂的阿蘇勒,苦忍多日的擔驚受怕終于是隨淚水一起噴涌而出、泣不成聲。
連日奔逃,阿蘇勒的心態早已經平復了許多。
面對撒巴罕的真情流露,阿蘇勒眼眶雖熱,到底是沒有多失態,雙手自然接過那碗羊湯,遞給了一旁稍顯局促的卡布達撒,這才摟過撒巴罕的肩膀,目光灼灼:
“哭什么?熱湯暖身,勝過金杯美酒!”
“不過是輸了一陣,草原上的蒼狼難道會因為一次失手就餓死?”
“記住今夜這碗羊湯的滋味,記住羊角河谷里倒下的弟兄?!?/p>
說到此處,阿蘇勒起身,接過親衛手里的湯勺,為在座幾人各自盛了滿滿一碗羊湯,高舉手里的陶碗,聲音不高,卻像埋在灰燼里的火炭,暗紅地燒著:
“等到我們明年打回來的時候,要用維基亞人的血,把這鍋湯煮沸。”
石屋內凝滯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撬開了一道縫,幾個千戶慢慢挺直了背脊——這是王子殿下對他們政治生命的許諾。
眼看氣氛稍緩,阿蘇勒的視線轉回撒巴罕:
“軍中還剩多少糧草?”
撒巴罕原本挺直了些的脊背再度佝僂下去,嘴里的羊肉都帶著苦味:
“撤退時不敢帶太多,屬下擔心被追兵咬住……如今還剩下大概七日所食?!?/p>
“剩下的,我盡數發給了那些小部落,放任他們自行北返。”
卡布達撒最先聽明白了撒巴罕的未盡之意,暗自冷笑——這些被早早打發走的小部落,自然就是用來吸引追兵注意力的誘餌了——那些可都是他卡布達撒的附庸。
心中想著,卡布達撒果然聽見阿蘇勒的嗓音再度響起:
“我走山間小道而來,對外界情況所知不多……謝爾弗如今可有什么動作?”
撒巴罕搖搖頭,下意識地捏緊了手里的碗,拇指扣進熱氣氤氳的羊湯,語調里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郁悶:
“我這些天日日都要散出十幾波探子……但謝爾弗與亞歷山德羅的兵馬好似那縮頭的烏龜,就駐留在布特雷城外,除開幾處必要的戰略要點外,半點沒有攻城占地的意圖,更別說來黃金礦山看一眼了。”
“連帶著我特意布置在礦山外圍的伏擊陷阱,也沒了意義?!?/p>
如今的卡布達撒對“縮頭烏龜”一詞有些敏感,半是點評半是推諉責任道:
“礦山是死的,李維·謝爾弗其人只要意識到這一點,確實不著急。”
“此人御下極嚴,與他的家風一脈相承,尋常計謀,怕是誘不動他?!?/p>
黃金是掠奪優先級最高的戰利品之一,但黃金原礦不是。
如此簡單的道理,偏偏那些緊追在阿蘇勒一行屁股后頭的維基亞貴族,還是被貪婪蒙蔽了心智。
撒巴罕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到底對該負首要責任的卡布達撒心存芥蒂;但這位萬戶的話語提醒了撒巴罕一件事……
“王子殿下,”撒巴罕念頭一轉,對上阿蘇勒的視線,話里帶著小心的試探,“布雷諾方面的追兵,可否需要屬下派人……”
阿蘇勒聞言擺了擺手,語調里透露著進入石屋以來難得的、發自真心的松快,恰如連日奔波后喝一碗熱湯般熨帖:
“這些蠢貨四天前就被我們殺得潰散而逃,構不成威脅了。”
「要是維基亞人都是這等蠢貨就好了。」
阿蘇勒心中暗嘆。
“那豈不是說,”先前一直沒吭聲的朵女突然開口,拋出的問題卻又是讓屋內的氣氛陡然一僵,“走布特雷撤退已經不可能了?”
撒巴罕暗戳戳地瞥了一眼阿蘇勒與卡布達撒,沒有正面回答朵女的疑問——他之所以棄守布特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預判到了那些攻城器械的存在。
真要等謝爾弗兵臨城下再做決定,以荊棘領的騎兵鋒銳、己方的士氣低迷,撒巴罕根本不抱僥幸。
反倒是依靠先前構筑在山谷走廊里的工事設伏,才能巧妙轉換敵我的優劣。
只可惜大勢當頭,身為追擊一方的李維不往圈套里鉆,不能“中心開花”的撒巴罕也就只能趕在被更大層面上的戰略包圍之前突圍了。
至于那批“資敵”的攻城器械從何而來……
這就是另外一個讓王子殿下與萬戶大人顏面掃地的問題了。
“確實不該浪費勇士們的鮮血了,”末了,還是阿蘇勒接上了話茬,“撒巴罕,你這里可還有聯系上鷹巢城的手段?”
“屬下慚愧,”撒巴罕連忙掏出地圖,俯首請罪,“如今只剩可聯絡白鴿堡外、圍城部眾的信鷹三只?!?/p>
“這樣啊,”阿蘇勒的嘆息聲里帶著意料之中的惋惜,“我的信鷹也在撤退當日就放出去了?!?/p>
便是以一國王子之尊,在一場野戰的潰敗中,也只能倉促地將自己的撤退消息告知大后方;中途會有哪些波折、后續如何取得聯絡……凡此種種,也不過聽天由命。
阿蘇勒強自振作,將注意力轉回面前的地圖。
撒巴罕畢竟盤踞布特雷多日,倒是將通向北邊的山中小徑摸了個七七八八,連帶著外圍的敵人動向也摸索了一二。
“斯瓦迪亞人的主力依舊在安全區域觀望,雖有小股勢力想要撿漏、但料想不是我等的對手?!?/p>
“且屬下已經派人去聯絡了雅蓋沃那邊的殘部……我軍東側的遮掩應當無礙。”
“我軍北返的最大障礙,”撒巴罕娓娓道來,還沾著油水的粗壯手指點了點白鴿堡所在,“還是此地的斯瓦迪亞人,以及與之合流的荊棘領杜邦男爵所部。”
涉及軍略,又是關乎眾人身家性命的逃跑大計,先前互有嫌隙的其余幾人也是湊了過來,不敢放過撒巴罕的每一分講解。
“從巴托爾礦山出山的道路有四條,相距最遠的兩個出口間隔在四十里左右——這在騎兵的一日行程內?!?/p>
“我若是那杜邦·漢尼,除開去往布特雷那條路外,必定會在其余三條出口的中間點駐營,并派游騎往兩邊搜索。”
“事實上,我派出去的探子,也確實在三路都遇到了荊棘領的游騎。”
撒巴罕能夠被委以看護后路的重任,胸中自有一番溝壑;若是平常,他自然是會以阿蘇勒為主,但在眼下,卻不敢由著王子殿下先開口了。
“為今之計,我們要欺他白鴿堡的野戰兵力不足,急調圍城部落聯軍南下,”撒巴罕指了指地圖上已經被標記摧毀的無名小鎮,“驅離杜邦·漢尼?!?/p>
“然后再伺機突圍。”
“最好是……”撒巴罕深吸一口氣,示意親衛把好房門,這才以極低的音調道出了心中最隱晦的心思,“再分兵突圍?!?/p>
“我們要靠兩條腿走出山林,機動性是比不過……”
“分兵?”
“分兵!”
不出撒巴罕的預料,此言既出,一直沒什么精神氣的朵女和蒲羅渾俱是猛然起身、驚駭一呼,打斷了他的陳述。
“如今還在咱們身邊的,可都是自家部落的叔伯、子侄、兄弟??!”
蒲羅渾雙目溜圓,死死瞪著撒巴罕,拳頭緊握——在座都是知兵之人,當然知道眼下這種狀況“分兵”意味著什么。
撒巴罕不敢與蒲羅渾對視,嘴唇嚅囁片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那訛里真算什么?你要讓他的犧牲白費嗎?”
浦羅渾如遭雷擊,壯碩的身軀顫了又顫,半晌卻是再也出不了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石屋內回蕩。
朵女沒有說話,只是將祈求的視線投向阿蘇勒。
“讓我再想想。”
阿蘇勒放下早已經涼透的碗,垂眸看向地圖,口中喃喃,像是要說服自己:
“一定會有轉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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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巴托爾礦山以西,(直線)距離王子阿蘇勒不過二十公里的布特雷城郊、羊角河谷一側,火把通明處,立著李維·謝爾弗的營帳。
當然,李維并不知曉庫爾特的另一位王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畢竟早在三天前,布雷諾方向的格列佛男爵就送來了消息——那群貪功冒進的貴族果不其然地被阿蘇勒設伏反殺、潰不成軍……
如今除了知曉庫爾特人殘部大概還藏身在茫茫群山外,維基亞人并沒有更多的情報了。
更沒有多余的兵力來包抄、封鎖整個群山防線。
因為,先前一直“坐山觀虎斗”的斯瓦迪亞人終于有了動作。
這“動作”也包括了應對此刻正身處布特雷前線的李維。
一封神通廣大的、用金絲混合「貝倫貝格魔紋紙」作載體、由摻著珍珠母貝粉的銀墨水手寫的拜訪函,經由梅林商會的渠道——那個“血脈高貴”的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于今夜加急送到了李維手中。
信函由灰色真絲緞帶束起,最終以一滴濃郁的深紅火漆封印。
漆中融有干燥的玫瑰花瓣粉末,散發出李維再熟悉不過的花香。
而那火漆正中央,赫然壓印著一朵怒放的玫瑰紋章。
“切爾德·羅斯?”
李維輕聲誦讀著拜訪函上的名姓,指尖摩挲著那朵“玫瑰”清晰的紋理……
「嗯,確實沒有“荊棘”,只是“玫瑰”?!?/p>
收斂心中的戲謔,李維抬頭望向下座的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眼眸微瞇:
“這就是那個‘羅斯家族’?”
管事巴斯摸不清李維這聲笑容是何意味,但他在來的路上親眼目睹了此人的“殘暴行徑”,心中一突,趕忙從椅子上站起,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這才小聲回稟道:
“如李維子爵您的見識,這正是當年搬遷去往斯瓦迪亞的‘玫瑰家族’、如今的嫡支?!?/p>
“流亡就流亡,”李維嗤笑一聲,眼底已然是有殺意涌動,“說這么好聽干什么?”
謝爾弗如今已是伯爵尊位,拉一個幾百年前的“前封君”過來,惡心誰呢?
李維可以自嘲祖上是個廚子,你什么檔次,也敢跟著嘻嘻?
怎么?姓氏疊得越多比別人多幾條命不成?
自知不占理的巴斯不說話了,只是彎腰的角度又大了些——要不是實在欠著一個推脫不掉的人情,他絕對絕對不會當這個掮客!
良久的沉默,直到巴斯那肥碩的身形已經開始搖搖欲墜,身下的地毯洇出大片黑色的濕痕,李維方才皮笑肉不笑地緩緩開口:
“巴斯管事請坐,不知道這‘玫瑰正統’是有何要事、才要在戰事緊急萬分的時刻貿然求見?”
實在站不住的巴斯半邊屁股挨著椅子,姿態放得極低:
“應當是為了與斯瓦迪亞的和談之事……”
“應當?”
“正是為了和談所來,”巴斯苦笑一聲,“以德蒙家族為首的斯瓦迪亞中部行省貴族,希望與您和亞歷山德羅達成和解——以布特雷為界?!?/p>
李維全當放屁,徑直岔開話題,反問道:
“怎么?看來阿德爾曼·柯林斯大元帥的威望不足壓服本地的伯爵們啊?”
巴斯先是一驚,大概沒想到李維洞察得如此透徹,隨即心喜,不顧腰間的酸痛、再度起身行禮:
“那李維子爵想必更知道,阿德爾曼大元帥一生用兵從無敗績,也就更無從妥協之舉?!?/p>
“德蒙家族能提供的籌碼,想來是更豐厚的吧?”
李維勾了勾嘴角,眼神里的譏諷多過贊賞,最終盡數化作厭棄、深埋進眼底,揮了揮手:
“送巴斯管事下去休息?!?/p>
巴斯知道這事成了,心底一松,也不再多言,乖順地跟著親衛離開了帳篷。
腳步聲遠去,柯文從帳后閃出身形,就著那枚惟妙惟肖的“玫瑰”漆印,口中嘖嘖、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
“斯瓦迪亞人倒是煞費苦心,連你們家的老底子都挖出來了?!?/p>
“惡心人是有一手的。”
李維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隨即攤開一張空白的信紙:
“來者不善,我得提醒杜邦那邊多加小心!”
柯文丟下那拜訪函,笑著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你才是來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