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邦集團總部大樓三十層,董事長辦公室。
周振邦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龍城夜景。
城市燈火綿延至天際線盡頭,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他五十三歲,身材保持得很好,定制西裝合體,頭發染成深黑,梳得一絲不茍。
辦公室有兩百平米,裝修極簡。整面墻的意大利黑檀木書架上擺著精裝書和藝術品,但大部分書脊的切口還是新的,從未被翻開過。
中央擺著一組白色沙發,地毯是土耳其手工織造的,圖案繁復。
墻角立著一個透明展示柜,里面陳列著八個樓盤的微縮模型,每個底座都刻著燙金的名字:御景園、云頂府、江山壹號……
這些都是他開發的“精品樓盤”。
每平米售價高出市場價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宣傳語是:“鑄就百年安心之家”。
周振邦轉身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桌上擺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封面印著“御景園三期業主聯合投訴信(第七次)”。
他沒翻開。
直接拿起電話,撥通了法務部總監的號碼。
“老陳,御景園那邊又鬧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恭敬:“周董,我已經讓律師團去處理了。這次他們請了媒體,有三家小報的記者在現場。”
“壓下去。”周振邦聲音平靜,“讓公關部聯系那幾家媒體的老板,該投廣告投廣告,該贊助活動贊助活動。如果還有不識相的,查查他們有沒有違規操作,稅務、消防、衛生,總能找到問題。”
“明白。不過周董,御景園三棟樓的裂縫問題確實有點嚴重,業主請了第三方機構檢測,報告顯示……”
“報告是假的。”周振邦打斷他,“我們的樓都有全套合格驗收文件,質監站的公章蓋在上面。第三方機構?他們有什么資質?給錢讓他們改報告,不改就告他們誹謗。”
“是。”
“另外,”周振邦頓了頓,“讓工程部派幾個人去,把裂縫最明顯的那幾戶的門鎖換了。業主不是不在嗎?進去把裂縫用膩子糊上,刷層涂料。等他們回來,就說我們主動維修,體現企業責任。”
“這……如果業主追究私闖民宅……”
“追究?”周振邦笑了,“讓他們告。告到贏需要幾年?律師費他們付得起?拖到最后,還不是拿點補償金了事。我們給每戶一萬塊‘慰問金’,寫個和解協議,讓他們簽字。”
“好的,我馬上去辦。”
掛掉電話,周振邦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御景園。
那是五年前開發的項目,當時龍城地價還沒瘋漲,他低價拿了那塊地。為了最大化利潤,材料上做了“優化”:鋼筋用趙大發的“瘦身材”,水泥標號降一級,外墻保溫板用最便宜的阻燃B2級而不是A級。
成本比預算省了百分之二十五。
凈利潤多了兩個億。
樓蓋好后,宣傳打得響,開盤就售罄。
業主大多是中產階級,攢了一輩子錢,以為買到了“精品房”。
第一年,墻面出現細裂縫。
第二年,裂縫擴大,下雨天窗戶滲水。
第三年,三棟樓整體出現不同程度的傾斜,最嚴重的七號樓傾斜值達到千分之六,超出規范允許值兩倍。
業主開始維權。
周振邦的處理方式很簡單:拖,壓,磨。
派維修工去做表面修補,給帶頭鬧事的業主“私下補償”,找媒體關系刪稿,雇水軍在業主群里帶節奏說“這是正常沉降”。
拖了兩年,大部分業主累了,認了,只能自已花錢做加固。
但還有幾十戶堅持要說法。
周振邦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銀行賬戶里又多了幾個零,在乎的是兒子在瑞士讀貴族學校每年兩百萬的開銷,在乎的是剛在邁阿密海灘買的那套頂層公寓。
一條裂縫,換兩個億利潤。
幾百戶人家的不安,換兒子一個光明的未來。
值。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景很美。
但更美的是夜景背后代表的財富和權力。
他想起自已第一次“優化”材料,是十二年前。
那時他剛成立振邦集團,接到的第一個大型項目是給龍城職業技術學院建新校區。項目總造價三個億,政府撥款。
簽合同的時候,教育局局長握著他的手說:“周總,這是百年大計,質量一定要過硬。孩子們要在里面學習生活的。”
周振邦鄭重承諾:“您放心,我一定用最好的材料,建最安全的校舍。”
但真到了施工階段,他看著預算表,心里算了一筆賬。
如果全部按設計圖紙用國標材料,利潤只有百分之十五,四千五百萬。
如果把鋼筋規格降一級,水泥標號降一級,門窗用國產替代進口,外墻涂料用便宜的品牌……
利潤能到百分之二十五,七千五百萬。
多三千萬。
那時候他剛離婚,前妻帶著兒子去了國外,要求他每月支付五萬撫養費。公司還在起步階段,資金鏈緊張。
三千萬,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猶豫了一個星期。
第八天,材料供應商老趙來辦公室找他,遞過來一份報價單。
“周總,這是按您要求調整后的材料清單。鋼筋從HRB400換成HRB335,每噸便宜兩百。水泥從P·O42.5換成P·O32.5,每噸便宜五十。門窗從德國品牌換成國內一線,價格只有三分之一……”
周振邦看著報價單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最后那行總價,比原預算低了兩千八百萬。
加上其他方面的“優化”,利潤能到八千萬。
八千萬。
夠他在市中心買三套房,夠他給兒子存夠到十八歲的撫養費,夠他把公司規模擴大一倍。
“質量有保證嗎?”他問。
老趙笑了:“周總,您放心。HRB335也是國標,只是強度低一點。水泥標號低一點,但蓋學校足夠了,又不是蓋摩天大樓。門窗更不用說,國內品牌現在質量很好,用個十幾二十年沒問題。”
周振邦沉默了幾秒。
“檢測報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