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霧靄在林間彌漫，帶著一股濕冷的霉味。
枯敗的藤蔓像死蛇一樣纏繞在斷裂的石柱上，偶爾有不知名的蟲鳴聲響起，凄厲而短促。
王騰走得很慢。
他用那柄從拾荒者手中奪來的銹鐵劍充當拐杖，每一步邁出，劍尖都會深深刺入堅硬的凍土，支撐著那具殘缺不全的身體。
左袖空蕩蕩地隨風飄擺，右腿齊膝而斷，傷口處雖然被薪火燒結(jié)止血，但每走一步，斷骨摩擦血肉的劇痛都會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
但他一聲不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得如同精密的鐘擺。
汗水混著黑色的血痂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棄靈之地……”
王騰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根據(jù)那張獸皮地圖的記載，這里是古天庭破碎后跌落凡塵的一角，靈脈早已枯竭，空氣中游離的靈氣稀薄得令人發(fā)指，且充斥著各種狂暴的雜質(zhì)。
對于普通修士而言，這里是囚籠，是絕地。
吸納這里的靈氣，不僅修煉極慢，還容易走火入魔。
但王騰不在乎。
他體內(nèi)的六道輪回盤雖然沉寂，那團“不滅薪火”雖然霸道，卻給了他一個別人沒有的底氣――煉化。
只要是能量，就能吞。
“到了。”
王騰停下腳步，微微喘息。
前方，原本茂密的枯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褐色荒原。
大地像是被無數(shù)利刃犁過一遍，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溝壑。
空氣中那種濕冷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鐵銹腥氣，以及一種割面生疼的鋒銳感。
劍冢。
哪怕隔著數(shù)百丈，王騰依然能感覺到那股透骨的寒意。
這里沒有墳包，只有無數(shù)斷裂的殘劍，像墓碑一樣插在黑土之中。
有的只剩劍柄，有的銹跡斑斑，有的雖然斷裂卻依舊閃爍著寒光。
無數(shù)細碎的氣流在殘劍之間穿梭，發(fā)出“嗚嗚”的鬼哭聲。
那是殘留了無數(shù)歲月的劍煞。
普通凡人若是踏入半步，瞬間就會被這些無形的煞氣絞成肉泥。
“好地方?！?/p>
王騰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靈氣太溫和，補不了他的虧空。
只有這種兇戾、暴虐的煞氣，才能喂飽他體內(nèi)的阿修羅道，才能刺激那團薪火加速修復(fù)他的殘軀。
他沒有急著進去。
而是找了一塊背風的巨石，費力地盤坐下來。
他從懷里掏出那兩瓶劣質(zhì)丹藥的空瓶，在巨石上磨了磨，將瓶口磨得鋒利。
然后，他盯著前方那片游離的煞氣邊緣，目光如炬。
“引！”
王騰低喝一聲，僅剩的右手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
這不是什么神通，只是阿修羅道中最基礎(chǔ)的“引煞訣”。
一絲微弱的神念波動探出，勾動了邊緣的一縷灰白色煞氣。
“咻！”
那縷煞氣仿佛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脫離了劍冢的范圍，朝著王騰激射而來。
快若閃電！
王騰不閃不避，任由那縷煞氣鉆入自己的眉心。
“哼！”
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全身青筋暴起，如蚯蚓般扭動。
痛！
就像是有人拿鋼針在他的腦漿里攪動，又像是將燒紅的鐵水灌入了經(jīng)脈。
那縷煞氣一入體，便開始瘋狂破壞。
但就在它即將撕裂王騰經(jīng)脈的瞬間，丹田內(nèi)那團一直懶洋洋的“薪火”，動了。
它像是被挑釁的君王，分出一絲極細的火線，瞬間撲了上去。
“滋滋滋……”
王騰體內(nèi)傳出一陣細微的爆鳴聲。
那縷兇戾的劍煞，在薪火的焚燒下，雜質(zhì)被剔除，戾氣被煉化，最終化為一滴精純至極的灰紅色液體，滴落在王騰干涸的丹田之中。
一股暖流瞬間炸開，順著經(jīng)脈流向四肢百骸。
斷臂處的焦黑死肉開始脫落，一絲絲肉眼可見的新鮮肉芽，在劇痛與麻癢中緩緩蠕動、生長。
“有效！”
王騰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血光。
雖然只是一縷，雖然過程痛苦無比，但這效率，比吃那種劣質(zhì)丹藥強上百倍！
“再來！”
他就像一個亡命的賭徒，嘗到了甜頭后，便將所有的籌碼都壓了上去。
這一次，他不再是一縷一縷地引。
他張開嘴，對著前方的劍冢，猛地一吸。
“呼――”
平地起風。
三縷、五縷、十縷……
灰白色的煞氣匯聚成一條細小的小蛇，呼嘯著鉆入王騰的口鼻七竅。
他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如同煮熟的大蝦，體表裂開無數(shù)細小的傷口，鮮血滲出，瞬間染紅了衣衫。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里，對自己不夠狠，就只能等著被別人吃。
時間在劇痛中流逝。
夜幕降臨。
這片棄靈之地的夜晚沒有月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遠處不知名荒獸的咆哮。
王騰身下的土地已經(jīng)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但他身上的氣息，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都會斷絕。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生命之火，已經(jīng)穩(wěn)住了。
“咔嚓?！?/p>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從巨石后方的陰影中傳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掩蓋。
但正處于修煉狀態(tài)中的王騰，耳朵卻猛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依舊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仿佛對外界一無所知。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卻悄無聲息地握住了那柄銹鐵劍的劍柄。
有人。
或者是……有東西。
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