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成匆匆離去，找到了正在碼頭指揮卸貨的管事老許，將情況一五一十說了，臉上滿是懇求：“許叔，三娘病得厲害，您看……”
老許看著阮大成焦急的模樣，又想到鄭三娘上次在船上遇險時的表現(xiàn)，以及平日勤快，嘆了口氣。
“大成啊，你也知道，船不等人。貨卸完，補給了，最遲明日下午就得啟程往回趕?！?/p>
老許沉吟道，“這樣吧，我先把你們倆這趟的工錢給你結(jié)了。你留在這兒安心照顧她，等她好些了，你們自已回去就行。多的，我也幫不上了?！?說著，他掏出一個小錢袋，掂了掂，遞給阮大成。里面是阮大成和鄭三娘這趟航程應(yīng)得的酬勞。
阮大成接過錢袋，很是感激：“多謝許叔！給您添麻煩了！”
“去吧，好好照顧著?！?老許揮揮手。
……
保和堂里，阿泉正默默關(guān)注著兩人。
他親眼看著阮大成抱著那女子去了后院。那雙眼睛充斥著脆弱與惶恐，但那臉型輪廓……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冰冷持刺的女匪首，重合度越來越高！
但他反復(fù)告誡自已：不能僅憑相似就斷定，世上容貌相似者并非沒有，何況已過去多年，病容又容易失真。他需要更確鑿的信息，需要從那個男人身上找到破綻或印證。
阮大成從后院出來，眉頭緊鎖，顯然滿腹心事。他走到柜臺前，客氣地向老大夫請教了幾句關(guān)于夜間照料和飲食禁忌的細(xì)節(jié)。
老大夫一一解答后，阮大成道了謝，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兒，目光掃過藥堂里的幾個小伙計。像是要詢問些什么。
阿泉知道，機會來了。他放下手中的藥秤，拿起一塊抹布，勤快地擦拭著本就干凈的柜臺，主動搭話：
“這位大哥，您別太憂心。我們先生醫(yī)術(shù)高明，既已允了留觀，嫂子定能逢兇化吉?！?他稱呼得很自然，先用“嫂子”試探一下關(guān)系。
阮大成正擔(dān)心著，聞言嘆了口氣，臉上的愁容更深：“借小哥吉言。只是這病來得兇險，我這心里實在沒底?！?他并未對“嫂子”這個稱呼提出異議。
阿泉點點頭，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是啊，病來如山倒。大哥是經(jīng)商的？看您氣度，像是常在外行走經(jīng)商的?！?/p>
阮大成擺了擺手，笑容有些苦澀：“小哥抬舉了，哪是什么經(jīng)商的。就是個跑海的苦力，跟著大船南北走走，賺些辛苦錢糊口罷了?！?/p>
“跑海辛苦，風(fēng)里來浪里去的，”阿泉順著話頭，語氣帶著恰當(dāng)?shù)臍J佩和同情，“不過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跟著，互相照應(yīng)著，總歸好些?？创蟾鐚ι┳舆@般上心，定是相濡以沫多年了。”
阮大成被勾起了心事，看著后院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些，但眉頭依然未展：“說來慚愧，我們……認(rèn)識不算太久?！苯又麕е唤z憧憬和堅定，“ 不過，這次回去，等把她身子養(yǎng)好了，我就打算……把事兒辦了，正經(jīng)過日子?！?/p>
阿泉臉上露出理解和祝福的表情，仿佛被這份質(zhì)樸的情感打動。他一邊整理著柜臺上的藥包，一邊像是隨口閑聊般，語氣自然地問道：“大哥真是重情義的人。嫂子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氣。只是……”
他略微遲疑了一下，顯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和好奇，“嫂子這身子骨看著不算強健，又跟著您跑海受這奔波之苦，她娘家那邊……能放心同意？”
阮大成聞言，臉上的神情黯淡了一瞬，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疼惜：“她……是個孤女。沒了娘家，也沒別的親人了。當(dāng)初就是孤零零一個人落難海上，我才……唉，所以更得好好待她?！?/p>
他說得坦然，沒有絲毫隱瞞或?qū)擂?，只有對三娘身世的同情和愈發(fā)堅定的責(zé)任感。
孤女！
阿泉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了。
這兩個字燙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腦海里瞬間翻騰起無數(shù)混亂的念頭，幾乎要沖破他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如果她不是“三娘子”，其他也就沒再考慮的必要。
若她是，是“三娘子”，堂堂水鬼幫幫主鄭彪的親妹妹，在閩江口一帶令商旅聞風(fēng)喪膽的三娘子，會是孤女？！
荒謬！這簡直是他聽過最可笑、最蹩腳的謊言！
可……阮大成說這話時的神情，那樣坦蕩自然，帶著毫不作偽的疼惜與憐愛，完全不似編造。這個男人，要么是被蒙蔽到了骨子里，要么……
阿泉強迫自已冷靜，飛速咀嚼著阮大成剛才的每一句話。
“落難海上”…… “孤零零一個人”…… “認(rèn)識不算太久”……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那個三娘子……這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失憶了？ 阿泉聽說過海上風(fēng)暴可怖，能讓人死里逃生卻丟了記憶。難道那場導(dǎo)致她“失蹤”的風(fēng)暴，不僅毀了船，也洗掉了她作為水匪的所有記憶和狠戾？
所以她才會像個真正的無助女子一樣被救，才會對阮大成這個救命恩人產(chǎn)生依賴，甚至愿意跟他過平凡日子？
或者……是陰謀？
水鬼幫行事詭譎，手段狠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讓幫主的妹妹偽裝落難，接近一個普通的跑海漢子？圖什么？阮大成一窮二白，除了力氣和一條命，有什么值得水鬼幫覬覦的？
難道……是這漢子有什么特殊背景自已不知曉？或者，這根本是針對某個更大人物的、更長線布局的一環(huán)？讓三娘子潛伏在漁民之中，作為眼線或暗樁？
阿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后院方向，眼神復(fù)雜難明。他看著阮大成樸實的側(cè)臉，這個漢子還在為“孤女”未婚妻的病憂心忡忡，滿心籌劃著未來的安穩(wěn)日子。
如果這是陰謀，那這個叫阮大成的男人，恐怕從頭到尾都是一枚可悲的棋子，隨時可能被拋棄，甚至被滅口。
又或者……是那種可能？她根本就沒失憶，這一切都是偽裝！ 利用阮大成的善良和救命之恩作為掩護，徹底洗白身份，遠(yuǎn)離幫派廝殺，過上她或許內(nèi)心深處也曾向往的平靜生活？而“孤女”的說辭，正是切斷過去、杜絕追查的最好借口。
這個猜測讓阿泉更加難以接受！
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