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戶部衙門。
剛剛“暫代”了尚書一職的詹徽正坐在那間曾經屬于趙勉,如今屬于他的值房內。
他的處境比藍玉也好不到哪里去。
整個衙門里所有的官員和吏員看到他都像是見了鬼一樣遠遠地就繞道走。
那眼神里有鄙夷,有不屑,但更多的是恐懼。
背叛者。
這個標簽已經死死地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詹徽不在乎。
他正在仔細地研讀著和珅留下的那份《物價監管所章程草案》。他看得越久,心就越涼。
這個胖子簡直是個經濟上的鬼才。而那個夷狄更是個怪物。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
他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里拼命地展現自己的價值,讓自己成為殿下手中不可或缺的那把刀。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小吏面無人色地從外面沖了進來。
“大...大人...”
“何事驚慌?”詹徽放下草案不滿地皺起眉頭。
“殿...殿下...他...他住進南城疫區了!”
“啪嗒。”
詹徽手中的毛筆精準地掉在了那份剛剛批閱好的文書上,一團墨跡迅速暈開毀了整頁紙。
詹徽沒有去看那團墨跡。
他僵在原地足足過了十息。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殿下他...他真的在鐘樓上扎營了...全城都傳遍了...”
“......”
詹徽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說藍玉感受到的是“恐懼”,那么詹徽在這一刻感受到的就是徹徹底底的“絕望”。
完了。
全完了。
藍玉怕的是朱元璋復辟后的清算。
他詹徽呢?
他詹徽怕的是所有人!
他剛剛才把整個浙東派系賣了個底朝天!他把那些同僚、門生故吏的名單和罪證像獻媚一樣呈給了朱允熥!
他為什么敢這么做?
因為他篤定朱允熥會贏!他篤定自己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可現在...
這根大腿主動跑去往天花的刀口上撞!
他要是死了...
詹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不需要等朱元璋復辟。
他甚至不需要等那些被他出賣的浙東同僚從詔獄里放出來。
只要朱允熥染病身亡的消息一傳出,那些還在觀望,那些對他恨之入骨的“同僚”,那些被他坑害了的官員家屬會立刻蜂擁而上將他和他全家撕成碎片!
他會成為這場政治豪賭中最可悲、最愚蠢的那個小丑!
“不...不行...他不能死...他絕對不能死!”
詹徽猛地站了起來,他甚至比藍玉還要瘋狂。
“備轎!備轎!”
他抓起自己的官帽手忙腳亂地戴在頭上,連帽正都戴歪了。
“快!去南城!快!”
南城疫區鐘樓之下。
藍玉的戰馬第一個沖到隔離帶前,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不敢靠近那濃烈的石灰味。
“殿下!殿下!您快下來啊!”
藍玉幾乎是哭喊著,他甚至不敢下馬,只是在隔離帶外團團轉。
“您是萬金之軀啊!這地方是人待的嗎?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大明...這大明可怎么辦啊!”
緊接著詹徽的轎子也跌跌撞撞地趕到。
詹徽從轎子里滾了出來,官服都蹭破了皮。
“殿下!三思啊!”
他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比死了親爹還慘。
“殿下,古之圣君不立于危墻之下!您此舉是將國之根本置于險地啊!臣...臣懇請殿下立刻還宮!疫區之事臣等自會處理!”
一個五大三粗的武將,一個陰狠毒辣的文臣。
兩個剛剛在政治上站穩腳跟的“新貴”此刻卻在疫區前上演了一出“忠臣哭主”的荒誕大戲。
鐘樓之上朱允熥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滿臉驚恐的臣子。
他當然知道這兩人在怕什么。
“吵什么。”
朱允熥的聲音冷冷傳來,打斷了兩人的“表演”。
“孤心意已決。”
“殿下!”藍玉急了,“這不是打仗!這是天花!是絕癥!您...您太年輕了,您不知道這東西的厲害!”
詹徽也磕著頭:“殿下,自古至今聞所未聞天花有可治之法!您這是在賭命啊!您是在拿大明的國運在賭啊!”
“誰說沒有?”
朱允熥緩緩開口,“孤說有便有。”
“孤不僅知道如何治,還知道如何讓其絕跡。”
“......”
藍玉和詹徽同時愣住了。
他們看著鐘樓上那個負手而立的少年,那張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真的...有辦法?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荒誕的...不信。
這怎么可能?幾千年的絕癥他說治就治?
但朱允熥那不容置疑的態度讓他們明白這位主子是勸不回去了。
兩人沉默了。
藍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道白色的石灰線,仿佛那是陰陽兩隔的界限。
他惜命。
他可以死在戰場上,但他絕不想死在這里。
他騎著馬后退了半步,抱拳道:“殿下...既然您心意已決,那...那外圍的防務就交給末將!”
“末將這就調集京營主力將整個南城圍個水泄不通!保證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糧草、物資、藥材...末將會親自協調!絕不讓殿下有后顧之憂!”
他把“協調”和“外圍”幾個字咬得極重。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
“準。”
藍玉如蒙大赦,立刻撥轉馬頭帶著親兵一溜煙地跑了。
鐘樓下只剩下了詹徽一個人。
詹徽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看著藍玉逃跑的背影,心中暗罵了一聲“匹夫”。
但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這是藍玉的選擇,也是他的選擇。
藍玉選擇了“穩妥”,選擇了“外圍”。
而他詹徽...
他已經沒有“穩妥”可選了。他已經是個叛徒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場豪賭賭到底!
賭贏了,他將從“罪臣”真正變成“心腹”!
賭輸了...
詹徽一咬牙。
反正橫豎都是死!
他猛地向前爬了兩步,額頭重重磕在石灰線前。
“殿下!”
他的聲音此刻透著一股決絕的亢奮。
“涼國公協調外圍,那...那疫區之內必定也需要一人居中調度!”
“紅區內的百姓需要安撫!物資需要發放!殿下的政令需要有人不折不扣地去執行!”
詹徽抬起頭,蒼老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罪臣...詹徽!愿入疫區!為殿下分憂!”
“罪臣愿以這殘軀侍奉殿下左右!死而無憾!”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也應當是最后一次的豪賭了。
他賭的是朱允熥那句“孤有辦法”不是一句空話。
朱允熥的眼中閃過了意外。
他看了一眼這個跪在石灰線外的老狐貍。
他看到了詹徽眼中的恐懼,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更勝于恐懼的,對權力的渴望與賭性。
這老家伙...
朱允熥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詹愛卿。勇氣可嘉。”
“孤準了。”
“傳孤的命令,給詹尚書備一套隔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