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氣得在原地團團轉(zhuǎn)，臉上的青筋暴起。
“是誰！是誰上的折子！給咱查！咱要誅他九族！”
蔣瓛嚇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他猛地又磕了一個頭。
“回...回陛下...是...是燕王殿下...”
“.........”
朱元璋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僵住了。
燕王...
朱棣？！
他引以為傲的四兒子...
那個在戰(zhàn)場上替他殺敵無數(shù)的“虎子”？！
朱元璋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失望。
“他...他...他...”
“他這個不當(dāng)人子的東西！”
朱元璋猛地一腳踹在了身旁的柱子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居然！他也想學(xué)朱允熥那個混賬東西！殺自己的哥哥？！”
“他眼里只有皇位嗎？！”
“秦王！晉王！那可是替咱守著西陲！替咱守著北疆的兩個屏藩啊！”
“他把他們兩個殺了！把他們削了！誰去給咱守那兩道關(guān)卡？！”
“他怎么敢？！”
朱元璋氣得渾身發(fā)抖，他指著虛空，嘴唇哆嗦著。
“咱要見他！！”
“咱要問問他！他是不是真的想把咱的江山給禍害光了！”
“皇爺爺。”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大殿門口響起。
朱元璋猛地回頭。
朱允熥，一襲玄色太子常服，緩步走入殿內(nèi)。
他面色平靜，眼中帶著一絲沉穩(wěn)，仿佛并未聽到朱元璋的怒吼。
蔣瓛和那三名都督，嚇得幾乎要癱軟在地。
“你來干什么？！”朱元璋的怒火瞬間轉(zhuǎn)移到了朱允熥的身上。
“你是不是來跟咱說！你又要殺你叔叔了？！”
“哼！”朱元璋冷哼一聲，“咱告訴你！想都別想！”
“皇爺爺息怒。”
朱允熥走到朱元璋面前，緩緩躬身。
“孫兒今日前來，正是要向皇爺爺稟明此事。”
“孫兒絕不會殺兩位叔叔。”
朱元璋一愣。
他死死地盯著朱允熥，試圖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欺瞞的痕跡。
“不殺？”朱元璋的語氣帶著懷疑。
“那削藩又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直起身，平靜地看著朱元璋。
“削藩是必然。”
“然，孫兒會給兩位叔叔更好的選擇。”
“更好的選擇？”朱元璋的眉頭緊鎖。
“何為更好的選擇？”
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海外分封。”
“........”
“海外分封？！”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的可是真的？！”
朱元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太清楚自己的兩個兒子是什么德性了。
秦王朱樉，驕奢淫逸，胡作非為，在封地沒少做壞事。
晉王朱棡，暴虐好殺，在山西也是惡名昭彰。
讓他們留在國內(nèi)遲早是個禍害。
可要他朱元璋親手殺了自己兒子...
他真的下不了這個手。
但“海外分封”...
這個詞像是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禍害自家人，不如去禍害蠻夷。”朱允熥的聲音平淡，卻又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冷酷。
朱元璋的神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朱允熥臉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看透這個孫子的一切心思。
“海外分封倒是個法子。”
朱元璋的心情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變得復(fù)雜。
他既欣慰于孫子沒有選擇殺戮，又對這個“海外分封”的構(gòu)想感到新奇。
然而喜悅僅僅持續(xù)了片刻。
“但是！”朱元璋的眉頭再次緊鎖，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
“你這是胡鬧！”
“咱大明立國！早早就定下了‘不征之國’的祖訓(xùn)！”
“朝鮮、安南、占城這些都是咱大明周邊的藩屬國！”
“那些地方，都有主人了！你讓他們?nèi)ツ睦锓址猓浚 ?/p>
“難道要讓咱大明自毀祖訓(xùn)？！去攻打這些藩屬國嗎？！”
“你這是在打咱的臉！你這是在挑戰(zhàn)咱的規(guī)矩！”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
“況且！那些都是蠻夷之地！”
“別說打下來！就算投入一點錢！都是虧的！”
“讓那些蠻夷自己老老實實地養(yǎng)蠱！勝者臣服！不聽話的敲打一頓！這才是最完美的最省事的方法！”
朱元璋語重心長，他用力地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允熥啊！”
“國家不是這么治的！”
“你要考慮成本！你要考慮回報！”
“低成本！高回報！這不是最好的嗎？！”
“你資助人去打！周圍的那些小國，誰服你？！”
“他們?nèi)恳黄鹌鸨r不時騷擾你一下！這就構(gòu)成了皮癢之蘚！”
“處理不趕緊！不傷根本！但它麻煩啊！”
“成本太大了！太大了！”
朱元璋痛心疾首。
他親手打下的江山，他親手制定的規(guī)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小國的背后是無數(shù)的泥沼和無盡的消耗。
朱允熥靜靜地聽著朱元璋的訓(xùn)斥。
他沒有反駁。
他只是等到朱元璋說完，才緩緩開口。
“皇爺爺所言，孫兒謹記在心。”
“然。”
朱允熥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超越時代的自信。
“今時不同往日。”
“今我大明有‘燧發(fā)槍’！”
“此物領(lǐng)先時代！”
“訓(xùn)練上手極快！戰(zhàn)力成形極快！成本比起培養(yǎng)正常的弓箭手士兵，低了不知多少倍！”
“正面戰(zhàn)場，便是碾壓！”
朱允熥的聲音斬釘截鐵。
“更何況！”
“朝廷只派出部分援助！”
“剩下的全靠兩位叔叔自己去籌措！自己去打！”
“那些國家若敢反抗！”
“便正面滅國！犁庭掃穴！多殺幾次！”
“這群人就不敢反抗了！”
“頂多是在土地治理上出現(xiàn)問題，影響收成！”
“而這些...”
朱允熥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深邃。
“就是兩位叔叔，需要考慮的了。”
“他們要治理好自己的封地！要讓大明在海外的旗幟屹立不倒！”
“因為我！”
朱允熥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遠方無盡的天空。
“我要讓日月所照，江河所及之處皆是大明的領(lǐng)地！”
“我要讓大明的旗幟飄揚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讓太陽在大明的領(lǐng)土之上永不落下！”
“我要讓我大明成為一個日不落的帝國！”
“.........”
朱元璋徹底呆住了。
他從未聽過如此宏大，如此狂妄的言論。
他看著朱允熥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他聽著那一句句擲地有聲的話語。
“日...不落...”
朱元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一生征戰(zhàn)，平定天下。
他自以為已經(jīng)見識了人間所有的“不可能”。
但他從未想過。
自己的孫子。
竟然會有如此...
如此超越時代的野望！
朱元璋的心潮澎湃。
他感到一股久違的熱血，在體內(nèi)沸騰。
那是一種他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揮舞戰(zhàn)刀時才會出現(xiàn)的感覺。
可是...
他終究是朱元璋。
他的一生都建立在腳踏實地的征戰(zhàn)和治理之上。
他太注重現(xiàn)實。
他太清楚，這根本不可能。
“你...你這孩子...”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顫抖。
“你太異想天開了。”
“這不可能的。”
他搖了搖頭，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無奈。
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