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鬼城之內。
那片曾經死寂的虛無領域,此刻已然化作一處最為原始殘酷的獵場。
經過一輪慘烈的養蠱式進化。
最終存活下來的十數只魔靈,體型已然膨脹到一人高下,形態更是朝著猙獰與詭譎的方向一路狂奔。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光團。
有的魔靈體表生出密密麻麻的灰色復眼,轉動間窺探著靈魂最深處的恐懼。有的魔靈則衍化出類似螳螂般的骨刃前肢,輕輕一劃,便能將一道殘魂精準地切割分解。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只始祖魔靈。
它依舊保持著那副粉雕玉琢的能量嬰兒模樣,靜靜懸浮在冥幽的肩頭,看上去人畜無害。
可其他所有進化后的魔靈,在面對它時,都本能地流露出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懼與敬畏,匍匐著,不敢有絲毫僭越。
只有冥幽知曉。
這小東西的體內,蘊藏著何等恐怖的潛力。
它不再滿足于吞噬普通的靈魂本源。
此刻,它正像一個挑食的美食家,用那雙純粹的灰色眼眸,審視著投入歸墟輪回中的每一道靈魂。
它在尋找。
尋找那些生前作惡多端,業力纏身,或是背負著血海深仇,因果線糾纏如亂麻的“極品”靈魂。
一旦發現目標。
它便會化作一道流光撲上。
在那靈魂驚恐絕望的注視下,張開小嘴,精準地咬住那根凡人不可視的因果絲線。
咔嚓!
清脆的聲響,在靈魂層面回蕩。
業力化作最精純的養料被其吸收。
隨后,它會打一個滿足的飽嗝,反哺給冥幽一縷清澈純粹的奇異能量,壯大著冥幽那早已與輪回融為一體的魔道神念。
這是一種堪稱完美的循環。
一種足以顛覆洪荒現有秩序的逆天模式!
冥幽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并將天道規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
下一步該從洪荒何處,“解放”一批業力深重的生靈,來喂養他這群嗷嗷待哺的“孩子”。
然而。
就在這時。
一股與整個幽冥血海格格不入的氣息,毫無征兆地,自血海之外彌漫而來。
那是一股……
浩瀚、莊嚴、慈悲、普度的氣息。
它就像一滴凈水,滴入滾沸的油鍋。
轟!
整個翻涌了億萬年的血海,竟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剎那的平息!
無數正在嘶吼咆哮的阿修羅戰魂,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鎮壓,齊齊噤聲,猩紅的眼眸中流露出困惑與不安。
那污穢、血腥、充滿了殺戮與怨毒的魔道氣息,如同遇到克星般,自發地向后退避。
血神宮前。
正在閉目參悟的冥河老祖猛然睜開雙眼,其中血光爆射!
“誰!”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間出現在血海邊境,手持元屠、阿鼻雙劍,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只見血海的邊界之外,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面容悲苦,身披陳舊僧袍的年輕僧人。
他并未腳踏實地,而是坐在一頭形似雄獅,卻獨角虎耳的奇異神獸背上。那神獸閉著雙目,仿佛在聆聽著三界六道的一切隱秘。
僧人周身,有淡淡的金色佛光流轉。
佛光并不刺眼,卻蘊含著一種撫慰亡魂、凈化業障的宏大愿力。
在這片魔土之上,他就如同一盞黑夜中的明燈,突兀,卻又無法忽視。
諦聽神獸。
地藏王!
雖然此刻的僧人氣息尚弱,遠不如后世那般宏大,但冥河老a祖還是一眼就認出。
這是西方教的人!
他們來這里做什么?
還不待冥河開口。
那僧人已將悲憫的目光,投向了血海深處,那座巍峨的歸墟鬼城。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響徹整個血海。
“幽冥之地,乃亡魂歸所。”
“貧僧地藏,感應到此地有大恐怖誕生,亦有大機緣顯化。”
“故此前來,欲發宏愿,普度此間沉淪受苦之眾生。”
“敢問是哪位道友在此主事,為何要立此魔道輪回,斷絕生靈往生之希望?”
聲音不大。
卻如同暮鼓晨鐘,在每一寸血海空間回蕩。
甚至連那些沒有靈智的阿修羅戰魂,在聽到這聲音后,眼中的暴戾都消減幾分。
好一手先聲奪人!
好一個占據道德高地的質問!
冥河老祖面色一沉,正欲喝罵。
一個更加冰冷,更加淡漠的聲音,卻從他身后傳來。
“你是在……質問本尊?”
空間微微扭曲。
冥幽的身影悄然浮現。
他黑袍如夜,眼神幽邃,肩頭還坐著那個憨態可掬的能量嬰兒,與對面那寶相莊嚴的地藏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地藏的目光落在冥幽身上。
當他看到冥幽肩頭那個“嬰兒”時。
他座下的諦聽神獸,那雙緊閉的耳朵,竟猛地顫抖一下!
地藏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
但他面色依舊悲苦。
“道友身上魔氣沖天,業力之深,貧僧前所未見。”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道友既已立下輪回,為何不順應天道,行教化之功,反而要行此滅絕之事,讓萬千魂靈永墜歸墟,不得超生?”
“此乃大罪孽!”
冥幽聽著這番話,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眼前這套說辭的……
極致嘲諷。
“超生?”
他玩味地重復著這個詞。
“你所謂的超生,是抹去他們所有的記憶,洗去他們所有的愛恨情仇,讓他們變成一張白紙,渾渾噩噩地再投入下一場名為‘宿命’的騙局中?”
“讓他們繼續當牛做馬,繼續被人欺凌,繼續在痛苦與絕望中掙扎,然后死去,再被你們這些滿口慈悲的家伙‘度化’一次?”
“地藏,你告訴我。”
冥幽向前踏出一步,魔威瞬間暴漲,將那柔和的佛光沖擊得搖搖欲墜!
“這究竟是慈悲,還是世間最殘忍的酷刑?!”
一連串的質問。
如同一柄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敲在地藏的心神之上!
地藏面色一白。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從這個角度,來解讀輪回的意義!
在他看來,輪回往生,乃是天道至理!
可眼前這個魔頭,竟將其說成是一場騙局,一場酷刑!
何等離經叛道!
何等褻瀆天威!
不等地藏反駁。
冥幽那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本尊的輪回,與你不同。”
“入我歸墟者,本尊給他們選擇。”
“是選擇徹底的安寧,融入歸墟,化道而去,從此再無痛苦。”
“還是選擇保留記憶,帶著前世的不甘與執念,再入洪荒,去復仇,去逆命!”
“我給他們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力!”
冥幽伸手指著地藏,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
“而你,還有你身后的西方教,你們只想剝奪他們的選擇權,只想讓他們成為你們念經的信徒,成為你們收割香火愿力的……工具!”
“現在,你再告訴本尊。”
“我們兩個,究竟誰是魔,誰又在行那斷絕希望的惡行?!”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
地藏那悲苦的面容,終于維持不住。
他震驚地看著冥幽,看著這個將一套歪理邪說講得如此理直氣壯的魔頭。
他座下的諦聽神獸,更是焦躁不安地刨著虛空,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嗚咽。
因為它能“聽”到。
冥幽說的,并非全是詭辯!
在他的【魔道輪回】中,的確存在著……選擇!
地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他指向冥幽肩頭的魔靈,以及歸墟鬼城中那些若隱若現的猙獰身影。
“那這些怪物又是什么?”
“貧僧能感受到,它們以靈魂為食,以因果為糧!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這,也是你所謂的‘慈悲’嗎?!”
這是他最后的武器。
也是他認為對方無法辯駁的罪證!
然而。
冥幽的反應,再次超出他的預料。
“怪物?”
冥幽低頭,看了一眼肩頭正好奇地打量著地藏的始祖魔靈,眼中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
溫情。
“不。”
“它們不是怪物。”
“它們是本尊的孩子。”
“是這片被天道遺棄,被爾等偽善者無視的污穢之地中,綻放出的……全新的生命之花。”
他抬起頭,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地藏那虛偽的慈悲面具徹底撕碎!
“你并非為這血海眾生而來。”
“你帶著西方的任務,嗅著功德的氣味,想要在這幽冥地界,在后土化輪回之前,搶先插下一顆棋子,為你西方教謀奪一份氣運!”
“你的所謂‘宏愿’,不過是你那兩位師尊畫給你的大餅!”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冥幽發出一聲嗤笑,滿是不屑。
“可笑!”
“本尊今日便把話放在這里。”
“這幽冥血海,是我的地盤!”
“這里的每一個靈魂,無論善惡,都是我的私有財產!”
“想在這里傳你的道,度你的魂,搶我的食?”
他眼中殺機迸現,整個血海隨之沸騰!
“回去問問接引和準提。”
“他們,敢嗎?!”
“滾!”
“否則,你這縷愿力化身,便留下,做我孩兒們的第一頓……開葷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