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著整個星魂殿。
穹頂上的星冠與靈貓圖騰在幽光下沉默,仿佛也在注視著這場無聲的審判。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朱竹清的目光如同灼熱的烙鐵,緊緊釘在父親和姐姐臉上。
朱戰(zhàn)臉上的震驚、痛楚、掙扎,如同走馬燈般變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安慰的話語,想編織一個美麗的謊言,哪怕能暫時安撫女兒破碎的心。
然而,星羅皇帝那如同實質的冰冷目光,戴維斯嘴角那抹越來越深的、帶著殘酷興味的笑容,還有滿殿貴族那沉默卻不容置疑的壓力,如同無形的鐵壁,將他所有不合時宜的溫情都死死堵了回去。
終于,在朱竹清眼中最后那點微弱的星火即將徹底熄滅的前一刻,朱戰(zhàn)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是……真的,竹清。”
幾乎同時,朱竹云也猛地扭過頭去,不敢再看妹妹的眼睛,帶著哭腔的聲音哽咽著,充滿了愧疚和無力。
“竹清……對不起……這是真的……”
“轟——!”
朱竹清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最后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被至親之人親手掐滅。
那強撐的平靜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間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痕,然后轟然碎裂!
她眼中的光芒——那屬于孩童的好奇、天真,甚至是之前的驚惶和掙扎——在剎那間徹底消失,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所吞噬。
那黑暗濃稠得化不開,仿佛連靈魂都沉淪了進去。
她小小的身體晃了晃,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籠罩著她,也籠罩著整個大殿。
這沉默仿佛有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時間被拉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脆弱的神經。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幾息,也可能像是一個世紀。
朱竹清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絲支撐的力氣。
她猛地抬起頭,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轉身,朝著星魂殿那沉重的大門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wěn),背脊挺得筆直,小小的黑色禮服裙擺隨著她的步伐劃出冷硬的弧度。
那是一種用盡全身力氣維持的、近乎刻板的尊嚴。
她走過表情各異的貴族大臣,走過高踞主位的星羅皇帝和眼神深邃的朱鈺,走過眼神悲傷卻不敢上前的朱竹云,也走過了幾乎癱軟在侍衛(wèi)臂彎里的戴沐白。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帶著一種與她年齡絕不相符的決絕與冰冷,走出了這座剛剛為她命運蓋棺定論的殿堂。
“竹清!”
朱竹云忍不住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帶著哽咽。
朱竹清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背影消失在門外刺眼的陽光里。
“唉……”
朱戰(zhàn)重重地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著女兒消失的方向,眼神復雜難言,有痛惜,有無奈,更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無法抗拒的宿命感。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儀式結束。
殿內的氣氛驟然松懈下來,卻又彌漫開一種心照不宣的壓抑。
貴族們交換著眼神,低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又一個認命的小幽冥貓……”
“七級先天魂力,也算不錯了,可惜……”
“戴三殿下那樣子…嘖嘖,看來又是一對怨侶的開端。”
“朱家女兒,不都是這么過來的?皇后殿下當年不也……”
提到朱鈺,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主位。
朱鈺神色平靜,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只是微微側首,對星羅皇帝低語了幾句,便也起身,姿態(tài)優(yōu)雅地離開了。
她的離去,似乎給這場戲劇畫上了一個更加冷漠的句點。
對于朱竹清的反應,眾人確實見怪不怪。
星羅帝國的歷史長卷上,朱家女兒們面對這無法掙脫的宿命時,或激烈反抗、或沉默認命、或心如死灰……種種姿態(tài),早已被記錄、被傳述,成為貴族茶余飯后一聲嘆息的談資。
現(xiàn)任皇后朱鈺,當年在覺醒儀式后,不也曾將自己關在房中三日不語,最終才以那副清冷疏離、洞悉世事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嗎?
朱竹清此刻的沉默與決絕,不過是這條冰冷傳承鏈上,又一個相似的注腳罷了。
寒暄聲再次響起,帶著虛偽的客套和利益的試探。
星羅皇帝率先離去,戴維斯緊隨其后,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戴沐白幾乎是被侍衛(wèi)半攙扶著拖走的,腳步踉蹌,失魂落魄。
貴族們也三三兩兩地散場,星魂殿很快便恢復了空曠與死寂。
林夏站在角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抱著雙臂,幼基拉斯安靜地趴在他肩頭,猩紅的眼眸掃視著離場的人群,喉嚨里發(fā)出極低的咕嚕聲。
林夏心中無聲嘆息。
這就是星羅帝國,這就是朱戴兩家冰冷的聯(lián)姻鐵律。
朱竹清那強撐的平靜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接下來的幾天,朱竹清果然沒有再來林夏這邊玩耍了。
林夏能理解,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面對這驟然傾塌的世界。
然而,朱府的氣氛,卻在朱竹清離開后,悄然發(fā)生了極其微妙且令人窒息的變化。
一種無形的、冰冷的隔閡開始在府邸內蔓延。
林夏敏銳地察覺到了。
他住在朱府,又是朱竹清唯一的朋友,對府中下人的態(tài)度變化感受尤為明顯。
風向,變了。
朱竹云,這位原本就備受重視、天賦更高的長女,地位似乎一夜之間被抬得更高。
她所到之處,仆役們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腰彎得更低,問候聲也更加諂媚。
她的院落里,精美的吃食、時令的鮮花、簇新的用品,源源不斷地被送進去。
下人們爭相為她服務,仿佛能靠近這位未來的“勝利者”是一種榮耀。
而朱竹清所在的偏僻小院,則像是被無形的陰影籠罩。
冷落,成了最溫和的形容詞。
清晨,本該送到她房中的溫熱牛奶,變成了微涼的、甚至有時干脆就“忘記”送了。
午餐的食盒,分量明顯縮水,菜品也從精致變得普通,甚至有一次林夏瞥見,里面只有幾片青菜和一點白飯。
負責打掃她房間的粗使丫頭,動作變得敷衍,灰塵常常積在角落。
當朱竹清輕聲提出時,得到的卻是對方一個不耐煩的白眼和嘀嘀咕咕的埋怨。
“二小姐如今身份貴重,這點小事也值得計較?奴婢忙著呢,大小姐那邊還等著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