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
皇宮,養心殿。
夜色已深,但這座大明朝的權力中樞依舊燈火通明。
朱元璋穿著一身寬松的明黃色常服,正盤腿坐在御榻上,手里拿著一份奏折,眉頭緊鎖。
在他下首,太子朱標正躬身立著,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
“父皇,您先歇歇,喝口湯吧?!敝鞓溯p聲勸道,“這漕運的事,也不是一日之寒,急不來的。”
朱元璋哼了一聲,把奏折往桌上一扔。
“急不來?再不急,這大明的江山都要被這群蛀蟲給吃空了!”
老朱那張臉上滿是憤懣。
朱標嘆了口氣,溫言道,“父皇息怒。兒臣聽說,今日國師......在城外鬧出的動靜不???”
提到國師二字,朱元璋那緊皺的眉頭,反而舒展了一些。
他端過朱標手里的參湯,抿了一口,有些意味深長地笑道,“動靜?那是動靜嗎?那是天雷勾地火!”
“國師......”老朱搖了搖頭,語氣中卻聽不出絲毫責怪,反而帶著幾分痛快,“平時看著懶懶散散,跟條咸魚似的。這一發起火來,嘖嘖,比咱當年還狠上幾分。”
朱標有些擔憂道,“父皇,兒臣擔心的正是這個。國師乃方外之人,擁有那種手段。若是他性情不定,或是被怒火沖昏了頭腦,這大明的律法,恐怕......”
“律法?”
朱元璋瞥了兒子一眼,放下湯碗,聲音變得低沉。
“標兒啊,你還是太仁厚了。”
“這律法,是給凡人定的。是給那些貪官污吏、刁民潑皮定的?!?/p>
老朱站起身,背著手在殿內踱步,身后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宛如一頭蟄伏的猛虎。
“國師這種人,是天賜給咱大明的。他若是要殺人,那天底下誰攔得???別說是律法,就是咱這皇位,他若想要,怕也就是抬抬手的事?!?/p>
朱標聞言,臉色大變,“父皇!這話可不能亂說!”
“怕什么?”朱元璋擺了擺手,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但他沒要。他不僅沒要,還幫著咱救了你娘,現在又幫著咱清理這些社會毒瘤?!?/p>
“這就說明,他心里有桿秤。這桿秤,比大明律還要準!”
老朱背著手,在大殿內踱步,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教導太子。
“這漕運,關乎著幾百萬人的飯碗。那些個碼頭上的力工、船上的纖夫,那都是實實在在的苦哈哈,是靠力氣吃飯的漢子?!?/p>
“若是咱派兵去剿,那就是官逼民反!這幾百萬人要是鬧起來,那可比那群只會寫酸文章的秀才厲害多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蛇@群光腳的漢子要是急了眼,那就是燎原的大火!咱是窮苦人出身,太知道了,一旦把人逼到沒飯吃,那是真敢把天捅個窟窿的?!?/p>
朱標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若有所思。
“所以啊,這就是個馬蜂窩。”朱元璋嘆了口氣,“咱以前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抓大放小,靠那些幫派頭目層層管理。雖然知道他們貪,知道他們黑,但只要糧食能運上來,只要下面的人不造反,咱也就忍了?!?/p>
說到這里,老朱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仿佛考校起朱標來,問道。
“可你知道國師這一手,同樣是鎮壓,為啥就可以做到嗎?”
朱標一蹙眉,思索起來,對啊,同樣是鎮壓,父皇同樣也可以派兵去鎮壓那些首惡中層,為啥就可能會激起民變?
老朱看了朱標苦哈哈想半天,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個問題要是問天德,湯和那幾個老殺才,轉眼就能想到。
他這個最看重的嫡長子,政治智慧,治國手段,其實已經遠超老朱當年這個年紀,唯獨缺的就是經驗。
但是領兵打仗的經驗,幾乎為零,所以也難怪想不到。
老朱走過去,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到朱標背上,把朱標拍的臉皮一皺,道,“其實沒那么復雜,就四個,兵貴神速?!?/p>
“國師僅一人,短短一個下午不到,鏟了七個分壇,懲戒數千人。這要是讓咱來,得調多少兵?多大動靜?又花多長時間?”
老朱激動一把將朱標拉著坐在地上道,“再說了,國師他只殺了那些吸血的螞蟥,卻沒動那些干活的漢子?!?/p>
“這不僅沒激起民變,反倒是幫咱給這漕運換了血,洗了肺!”
朱元璋猛地一拍朱標,大笑道,“這就叫亂拳打死老師傅。若不是國師這種方外之人,無視規矩,誰敢下這種死手?若是換了朝中那幫文官,光是扯皮就得扯上三年五載!”
正說著,殿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求見?!贝筇O杜安道尖細的聲音響起。
“宣?!敝煸白亻缴?。
片刻后,一臉疲憊、風塵仆仆的毛驤快步走進殿內,納頭便拜。
“臣毛驤,叩見陛下,叩見太子殿下?!?/p>
“坐?!敝煸耙恢傅孛妫笆虑檗k得如何了?”
毛驤不敢坐起身,依舊跪在地上,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卷宗,高舉過頭頂。
“回稟陛下,臣已按照旨意,將此事首尾處理干凈?!?/p>
“金陵城內,所有知曉漕口幫覆滅真相的頭目,臣已全部敲打過了。坊間的流言也已壓制,只說是漕口幫內部火并,或是遭了天譴。”
“至于漕運方面......”毛驤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道,“正如國師所言,雖然中層頭目盡數伏誅,但底層的力工、船夫并未受損。臣已命錦衣衛暫時接管各處碼頭,維持秩序,漕運......未曾斷絕,反而因為少了盤剝,運轉得比往日還要快上幾分?!?/p>
朱元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接過卷宗細細看了起來。
“好一個裁員?!崩现鞊嵴拼笮?,“國師嘴里總能蹦出些新鮮詞兒,道理卻是一針見血。”
他看向毛驤,突然問道,“毛驤,你親臨現場,又善后了一整日。你覺得......國師此次行事,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毛驤的后背瞬間濕透了。
這是送命題??!
說國師殘暴?那是找死。國師那是神仙手段,殺幾個潑皮算什么殘暴?
說國師做得對?那也不行。國師繞過了大明律,私自處理了數千人,若是大加贊賞,豈不是把陛下的律法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