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赫爾街緊鄰底格里斯河,是巴格達傳統的金銀首飾與奢侈品中心,這里的金匠市場后方有無數的小作坊與后屋,猶太婦女會將祖傳的純金腰帶、沉重的金手鐲、珍珠項鏈帶到這里。
金匠不再看重工藝,而是直接上秤稱斤兩,按熔化后的金價收購,價格往往被壓低至市價的一半,乃至更低。
猶太人需要將笨重的首飾換成小金幣,如英王喬治五世金幣或高面額美鈔,以便縫在衣服里或吞入腹中走私出境。
幾天前,這里新開了一間小作坊,名為夏甲(Hagar),取自一個女人的名字,她有一個兒子以實瑪利,阿拉伯人自以為的祖宗,中東炎黃。
一個猶太婦女將兩條純金腰帶和幾個金手鐲放在金匠的工作臺上,金匠瞄了一眼,將腰帶推到邊上,拿起一個金手鐲掂了掂分量。
“想換什么?”
“能換什么?”
“金條50%,金幣和金瓜子45%,美元40%。”
“取款憑證是多少?”
金匠面無表情道:“以色列貼現銀行的取款憑證,30%。”
“金瓜子是金子做的向日葵種子?”
“是的,方便吞進胃里。”
“我要換50%的取款憑證,20%的金瓜子,30%的美元。”
金匠拿出一張便箋紙放在女人的面前,“寫下你的取款密碼,純數字,最多九位,自己記清楚,銀行只認密碼不認人。”
猶太婦女點點頭,鄭重寫下一串數字。
金匠仔細驗了腰帶,給了一個估價,接著將金手鐲熔了稱重,數分鐘后,猶太婦女拿到一把金瓜子、幾張美元,還有半張斷面比較特殊的大面額帕戈,面額10垓。
猶太婦女走后,熔掉的金疙瘩到了學徒的手里,學徒從后門出去,路遇在市場盯梢的警察,寒暄幾句,消失于深巷。
店里,金匠接待下一位客人,店外,還有兩個“轉轉”開著涂裝金瓜子的二手車,提供上門回收服務,僅多收2%的跑腿費,童叟無欺。
魯薩法區的哈拉吉市場,是巴格達最著名的二手貨和跳蚤市場,這里被猶太人拋售的物品淹沒,大不里士、卡尚、伊斯法罕產的名貴波斯地毯只賣白菜價,精美的水晶吊燈、巨大的銅制薩摩瓦、維多利亞時代的紅木家具、銀質燭臺,給錢就賣。
金季貿易在這里派駐了一個外貿經理溫周仁,溫州人,從巴黎那邊調過來的。
巴格達的猶太人沒幾個能說希伯來語,卻將法語視為精英的文化標志,對于受過良好教育的猶太人來說,法語象征文明、教養,是通往歐洲文化的語言。
溫周仁自然會說法語,而且還有一股狠勁,聽說派駐巴格達可以拿到3%的利潤獎金,又算出這兒的白菜價波斯地毯轉賣去歐洲有上百倍的差價,他在短短幾天就能磕磕絆絆說巴格達的三大語言——穆斯林方言、猶太方言、基督徒方言。
因為在做二手貨生意的伊拉克人絕大多數沒有銷往歐洲的門路,地毯生意還是比較好做的,溫周仁并不直接收猶太人的地毯,而是從其他伊拉克二手商那里收,按照成色不同,加價從兩成至十成不等。
正因為如此做生意,溫周仁身為新來的外來戶,在市場上很吃得開。
二手商哈桑拉了一車地毯來到溫周仁的攤位,沖溫周仁溫和一笑,隨即在地上寫了兩個數字,前一個數字50,代表他的收貨成本是50第納爾,后一個數字8,代表他要的差價是八成。
爾虞我詐、唇槍舌劍的討價還價通常只存在信息嚴重不對稱的買賣雙方,被信息壁壘禁錮的女顧客為了一件開價1000元的衣服砍價到184元暗自得意,殊不知衣服是歐洲傳染病人身上扒下來翻新的洋垃圾,批發價300元一大包。
都在一個市場里泡著的友商,價格基本透明,就沒必要搞得太復雜,直接說賺多少差價能滿足即可。
“哈桑,喝茶。”
溫周仁給哈桑倒了一杯茶,接著來到車邊翻檢地毯,一條條檢查完,他擦掉地上的“8”,寫了一個7。
哈桑瞅了一眼,嘴里一串嘰里咕嚕。
溫周仁在7后面添了“.5”,然后在“7.5”上畫了道斜線,意為最高價,賣就賣,不賣拉走。
哈桑看到斜線,稍稍猶豫,沖溫周仁伸出右手。
溫周仁伸出右手在哈桑的掌心一拍,隨即兩只手握在一起,一筆交易達成。
錢貨兩訖,溫周仁讓本地找的幫手阿里看著攤子,他親自拉著攤上放地毯的木板車,來到市場的外面,將地毯交接給等候的卡車。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湊足一卡車的貨,立馬會拉到巴士拉港,巴士拉港務局由英國人深度管理,關系已打通,貨到了港口裝船,基本上就是高枕無憂。
送走了卡車,溫周仁沒有立刻回攤上,而是拉著車來到市場后面的巷子,倚在巷口的墻上抽煙。
大約過了五分鐘,一個猶太婦女走向他,不發一言將一個黑布袋放在木板車上,溫周仁也不說話,只是從腰間的包包里拿出一根形似一次性木筷子的木棒,隨機地掰成兩截,其中一截遞給猶太婦女。
猶太婦女鄭重收好木棒,將右手掌平放于左胸口,向溫周仁微微點頭,然后腳步匆匆地離開。
少頃,又一個猶太婦女過來,相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一個接一個,不到半個小時,木板車上已經裝滿了黑布袋,溫周仁看一眼手表,今天的時間到了,他拉著車離開。
來到另一深巷,一位考恩帶著兩個猶太青年從一間房里出來迎接,考恩向黑布袋賜福后,猶太青年將黑布袋背進房里。
搬完,溫周仁離開,房門關上,猶太青年打開一個黑布袋,將袋里的托拉卷軸與銀飾小心翼翼取出,裝進一個木箱并做好避震措施。
良久,一輛卡車停在前門,運走了木箱。
巴格達民用機場。
羅莎琳德·亨伍德坐在遮陽棚下,她的身邊坐著CID的阿卜杜勒·拉扎克上校以及海關官員塔哈·哈希米,三人喝著茶,討論《亂世佳人》的劇情。
在他們不遠處,警察們開著雪佛蘭、別克和凱迪拉克停在暈倒羊車行的技工身前,技工檢查車況,然后在一塊牌子上寫下估價,亮給遮陽棚下的三人看。
三人無異議,警察直接開著車去巴士拉港,有異議,討價還價一番,還是開去巴士拉港。
最近巴格達街頭冒出大量的待售車輛,猶太富商的私家車被政府沒收前,有些人試圖在黑市低價轉讓給有權勢的阿拉伯軍官,通常是白菜價,希望換取一張出境通行證。
遇到好時機,買家自然是貪婪的,價格一壓再壓,有些猶太人不甘受辱,開著車來到機場,對車進行有限的破壞,然后將車鑰匙扔在地上揚長而去。
自從羅莎琳德出現在這里,事情有了一些變化,機場警察成立“汽車保護組織”,盯緊開車來的猶太人,不給他們搞破壞的機會,并搶過車鑰匙,開著車去“檢查站”,進行保護前的檢查。
“In The Sky”還有兩名職員在巴格達市區,跟在阿拉伯軍官的身邊,走街串巷吆喝,“收~舊別克、破雪佛蘭。”
巴格達街頭活躍著伊拉克最具本土特色的黑幫形式沙卡瓦,在過去,猶太富商是他們的大水喉,他們聽命干些臟活,如今,翻身農奴把歌唱,面對曾經的高高在上,全社會針對一個群體的破窗效應,沒有最罪惡,只有更罪惡。
巴格達東部的邊緣,有一道巨大的土堤用于防止底格里斯河洪水淹沒城市,堤壩后面是巨大的垃圾填埋場和從南方涌來的貧民搭建的泥屋。
這里常年散發著惡臭,且遍布流浪狗和野狼,在這里挖個坑,或者將尸體扔進垃圾堆并稍作掩埋,很快就會被自然分解或被野狗處理掉,這里是沙卡瓦最常用的拋尸點。
“沒有塔利班,就沒有新阿拉伯,沒有塔利班,就沒有新阿拉伯……”
鷹隼旗下學生突擊隊的幾名隊員哼著歌謠,手里揮舞著鐵鍬挖掘埋人的土坑。
學生的阿拉伯語是“Taleb”,其復數形式是“Taliban”,學生突擊隊若是音譯,即為塔利班突擊隊。
塔利班突擊隊與犰狳小隊的其他武裝小隊有著本質的區別,犰狳小隊金錢至上,每個人都是為錢而拼命,但塔利班突擊隊的隊員們卻有信仰,他們想改變中東被英國佬資本主義腐蝕的腐朽面貌,抗拒奶罩、裙子,誓死維護每一位女性戴面紗的權利。
他們相信愛情沒有年齡之分,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每一位女性都有被愛與被娶的自由。
塔利班突擊隊是冼耀文的一次蝴蝶效應實驗,他想看看一根攪屎棍投入中東染缸,能發揮出幾核彈的能量。
凱拉達,河畔的田園豪宅區。
一輛別克、一輛雪佛蘭停在一座豪宅大門口,車上的塔利班突擊隊隊員默默注視著豪宅的大門。
大約二十分鐘前,一幫沙卡瓦進了豪宅,要干什么用腳指頭都能想到。
塔利班突擊隊的最高領導學習委員烏姆·本·拉登坐在雪佛蘭的副駕駛,嘴里嚼著煙,手里拿著彈夾,不停地卸彈裝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分針指向五點的刻度,沙卡瓦進入豪宅已有半個小時,烏姆將彈夾塞進槍里,吐出嘴里嚼得稀爛的煙葉,左手做了個“行動”的手勢。
隊員們紛紛下車,排列出突擊隊形,弓著腰向豪宅突進。
汗水和鮮血從來不會辜負有腦子的奮斗者,“不是在訓練,就是在去訓練場路上的突擊隊員”VS“不是在泡妞,就是在泡妞路上,偶爾砍個人的沙卡瓦”,不細致描述戰斗場面,就是對后者的最大尊重。
一分二十七秒過去,時間進入打掃戰場環節。
已經被收攏在一起的貴重財物可以背著就走,但人……
烏姆給奄奄一息、衣不蔽體的前猶太貴夫人裹上毛毯,維護她最后一絲體面,然后給她打了一針嗎啡。
少頃,問道:“你有什么遺言?”
“我的小女兒,求……求你救救她。”
“在哪里?”
“廚……廚房。”
“我答應你,她會活著,好好活著。”
猶太貴夫人臉上露出欣慰笑容,緩緩閉上眼睛。
烏姆檢查脈搏,確定她真的死了,用毛毯蓋住她的臉,隨即沖隊員們說:“四處看一看還有沒有值錢的東西,能帶的都帶走。”
吩咐完,烏姆端著槍前往廚房,在櫥柜里開出盲盒——一個六七歲的猶太小姑娘,一眼美人坯子。
烏姆將她抱了出來,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今天是你的幸運日。”
五分鐘后,所有人離開豪宅,能帶走的值錢玩意和沙卡瓦的尸體都被帶走。
一刻鐘后,塔利班突擊隊又盯上了另一伙沙卡瓦,車子停在另一座豪宅外面靜靜等待。
犯罪就是犯罪,但黑吃黑稍加運作就可以變成替天行道,比如李唐引突厥南下,勾結外敵行不軌之事,也可以演變成抵抗外侮,沒有李二,就沒有新大唐,進而貞觀之治。
塔利班突擊隊會將黑吃黑的事業進行到底,直到沙卡瓦死怕了,再也找不到機會。
“帕查奇律師,我已經等了你好久。”
納迪姆·帕查奇挨著自己的太太坐下,目光凝視水仙,“女士,我們認識嗎?”
水仙輕笑道:“帕查奇律師,我知道薩烏達伊家族的巴格達制片廠、羅克西電影院,以及扎夫拉電影院60%的股份都在你的名下,請問,你懂經營制片廠和電影院嗎?”
直到目前為止,中東的電影市場是好萊塢片和埃及片的天下,伊拉克也不例外。四年前,薩烏達伊家族從經營電影院跨界到制片,成立了巴格達制片廠,該制片廠是伊拉克唯一電影制作機構。
帕查奇氣定神閑道:“女士,你想做什么?”
“把薩烏達伊家族的產業交給我經營,我只要一半的股份。”
“女士,你似乎不是巴格達人。”
“帕查奇律師,你猜對了。”水仙狡黠一笑,“你再猜猜我是不是英國人。”
英國大使館。
莎莉·斯科特坐在一張舒適的沙發上,一手拿著報紙,另一只手夾著雪茄。
伊拉克名義上是獨立國家,其實一些大事還是要看英國的眼色,尤其是最重要的資源石油,英國駐伊大使約翰·特勞特貝克爵士是伊拉克沒有頭銜的幕后總督。
沒有搞定特勞特貝克,想在巴格達進行撿漏行動是不可能的。
石油太引人注目,多少雙眼睛盯著,特勞特貝克想從中攫取個人利益很難,猶太人紅利的確很香,但他身為大使,代表著大不列顛的國家形象,敢偷吃一口,立馬就是一身騷。
不過,有一只白手套擋在前面就不同了。
莎莉最近新得了一個“白手套”的雅號,她很喜歡,為了慶祝,來巴格達玩一段時間。
“多少人為了生活歷盡了悲歡離合,多少人為了生活流盡血淚,心酸向誰訴,啊~有誰能夠了解,做舞女的悲哀,暗暗流著眼淚,也要對人笑嘻嘻,啊~來來來來跳舞,腳步開始搖動,就不管他人是誰……”
“先生很有雅興呀,對日當歌,人生幾何。”
“人生~是一場夢。”
冼耀文將吉他放在一邊,在石桌上捻起一張10垓的帕戈在手心揉搓幾下,放進炭爐點著,添上荔枝炭,坐上水,隨即看向陸雁蘇,“陸董,真是稀客。”
陸雁蘇白了他一眼,“你真霸道,不告訴我一聲就弄死我男人。”
冼耀文呵呵一笑,“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你呀,沒有昏君命,卻得了昏君病,心里把男人視為玩物就好了,為什么要表現出來?”
“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我又不是你爸,你以為我想管。”冼耀文打開茶葉罐,湊在鼻下聞了聞,“要不是看你挺能干,我管你去死。普通男人的抗壓能力可比不過女人,你對他極盡羞辱,真不怕他把你掐死在床上?”
“他敢嗎?”
冼耀文放下茶葉罐,拿起打火機替陸雁蘇點上煙,溫和說道:“不要嘴硬,以后當心點。”
陸雁蘇輕輕點頭。
“他沒死,我叫人給了他一筆錢,按照他的意愿,幫他買了一張去智利的船票。”冼耀文放下打火機,一指陸雁蘇,“這筆花銷從你分紅里扣。”
陸雁蘇睨了冼耀文一眼,“你還不如弄死他。”
“你人還怪狠哩,俗話說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畢竟跟你好過。”
陸雁蘇嘟囔道:“只會花錢的廢物。”
冼耀文裝作沒聽見,轉而說:“你把搶割小隊調過來做什么?”
“以防萬一,高雄是陳杏村的主場,我可不想不明不白死在那里。”
“知道不是自己的主場就好,做事悠著點。”
“我明嘅。”
“中午吃嗦粉,吃不慣給你添幾個菜。”
“不用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