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空是一片璀璨的紅色，冉冉升起的朝陽浮在云海的上方，穿過大氣，播撒著舒適的光芒。
穿著白色棉汗衫的李峰，此時端著茶缸，正在水龍頭前洗漱，秋末的清晨，微風(fēng)已經(jīng)帶上一絲涼意，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已經(jīng)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早啊，李峰！”
“早！”
大清早，被生物鐘叫醒的人們，三三兩兩的起床，看到正刷著牙的李峰，眼神里，神色各異，從打招呼的態(tài)度里，已然能夠發(fā)現(xiàn)。
李峰對于這樣的變化，仿佛渾然不覺，有上前的，也會主動把水龍頭讓出來，壓根看不出一絲異常。
“聽說你被停職了，李峰啊，你可是咱們院里最有希望出頭的，不能這樣硬干，廠里的領(lǐng)導(dǎo)還是得尊重的！”
水壺接著水的趙老二他爸，一只手搭在水管上，直勾勾的看著李峰，冷不丁，說出了略帶遺憾，又有點說教意味的話。
“趙叔，水滿了！”低著頭的李峰，欣然的點了點頭，把插在嘴巴里的牙刷拽了出來，放進(jìn)茶缸里攪了攪，下巴指了指池子里的水壺，提醒道。
“哦，哦，我就說兩句，你也別放心上，趙叔也是為你好！”說完，呼哧呼哧的拎著水壺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李峰冷不丁嘴角咧了咧，沒想到位置不同，各種熱心腸的人都蹦出來了。
胡亂的擦了擦臉，吃完飯，李司機，甩開一雙大長腿，帶著俏媳婦，直奔軋鋼廠而去。
一路上，原先見著李峰還會打招呼人，今天仿佛不見了蹤影。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峰感覺，有些人看到自己后，還會往邊上躲，不知道是躲自行車，還是躲騎車的人。
軋鋼廠門口的保衛(wèi)科，一直看大門的倆兄弟，李天興還有瘦猴，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要不是李天興沖著自己擠了擠眼角，李峰甚至以為倆人成了雕像。
“他們，他們指指點點的~！”
停好車子后，李峰帶著媳婦往運輸科那邊小樓走的時候，小黃同志可能實在受不了，扯了扯李峰的衣袖，低著腦袋小聲說道。
“嘴巴長別人身上，難不成，還不允許別人說話了？”
“哼，你，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黃亞琴跺了跺腳，小臉憋的通紅，翻了李峰一記大白眼。
“可能是夸你今天漂亮了呢，你看吧，我說大辮子梳成雙馬尾，就是好看！”說著，李峰下意識，又想去摸摸那兩條垂下來的馬尾。
“你就跟我貧吧，別人哪有這樣的，你看哪個不是把頭發(fā)扎起來的！”
到了運輸科樓下，看著丈夫像平時一樣上樓，面色坦然，小黃擔(dān)憂的顰了顰額頭，這個家伙，難道，真沒覺察到么。
“李峰同志，這是對你的停職通知，具體什么時候復(fù)職，需要等通知。”
推開大辦公室的門，還沒來得及看里邊到了哪些人，就見到簽到桌前守著兩位許久不見的老熟人。
政教科肖副科長，以及石科長，兩位竟然聯(lián)訣而至，看樣子，是專程等著自己呢。
“呵呵，肖副科長石科長，早啊，送個通知，沒必要政教科一二把手都過來吧？”
彎腰在簽到簿上簽上了自己的大名，一天工資到手，李峰美滋滋的看著二位，遞來的通知看都沒看，直接塞口袋里了。
肖副科長和石科長對視了一眼，他們倆現(xiàn)在有點懵，這被停職，還這樣開開心心的干部，他們可是第一次見。
“嗯，咱們開門見山，通知已經(jīng)送到，另外還要對昨天的事件，進(jìn)行誡勉談話，不用緊張，就是簡單的聊聊天，組織也是需要了解，關(guān)注干部的思想動態(tài)嘛！”
石科長表情帶著微笑，說的那是一個滴水不漏，壓根不給李峰任何拒絕的機會，而且是大庭廣眾之下，當(dāng)著運輸科樓上這些辦公人員的面。
沒想到面前的李峰，竟然沒有一絲抗拒，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后，立馬雙手熱情的握住石科長右手，言辭鑿鑿的上下抖動。
“太好了，早就想和組織敞開心扉，這次沒想到還麻煩二位親自前來，是我的問題，二位，這現(xiàn)在就開始么，走，我們進(jìn)去說！”
說著李峰的右手就搭在了自己辦公室的把手上，準(zhǔn)備推開辦公室的門。
這下兩位政教科的一二把手，是真的傻眼了，這還沒見過如此這般積極的，以往，哪個干部不是跟避瘟神一樣，找各種理由推脫誡勉談話，這種的，還真是頭一次見。
“嗯，李峰同志，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停職，按照規(guī)定，這間科長辦公室，暫時，恐怕…咱們不行就在這里，一張辦公桌就可以了！”
“哦，嘖~，你看我這記性，沒學(xué)習(xí)過這些，既然不方便進(jìn)，那就在這里吧！”
拍了拍后腦勺，李峰苦笑了一下，趕忙找了張辦公桌，面對辦公室里眾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就這么一屁股坐了下去。
“嗯，不是可以開始了么？”
這下輪到兩位政教科的來人，手忙腳亂，對視一眼后，都趕緊坐在了李峰的正對面。
“李峰同志，咳咳，現(xiàn)在政教科對你進(jìn)行談話，請不要對組織有任何隱瞞！”
兩位坐好后，肖副科長立馬拿出了身上帶著的筆和記錄本，一臉嚴(yán)肅的放在桌面上，石科長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后沉聲來了個開場白。
“不隱瞞，不隱瞞，你快問吧！”
急不可耐的李峰，眨巴眼睛，好奇的看著兩人，這場面，咋跟電影里有些類似，如果配上咖啡和夾在胸口的牌牌，活脫脫的廉政公署辦案的架勢。
“李峰同志，你也是一個檔員，你知道絕不允許檔內(nèi)搞山頭主義，小圈子，小團(tuán)伙那一套，排擠同志，這是嚴(yán)重違反組織紀(jì)律的！”
隨著肖科長的筆在本子上刷刷記錄起來，石科長眼中迸發(fā)出精光，仿佛能看透一個人的內(nèi)心，死死的盯著李峰問出第一個問題。
“我知道，學(xué)習(xí)過，這種精致的利己主義我是深惡痛絕，拉幫結(jié)派的欺負(fù)人，那就不是人干的，畜生都知道，野外條件下，得團(tuán)結(jié)才能生存下去，不可能人比畜生還不如吧！”
李峰看著對方像是吃了口翔的樣子，肖副科長都停下了手中的筆，眉毛成了倒八字，舔了舔嘴唇，這，自己有說錯么。
“你們別想多，我是就是論事，不是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你們政教科是廠里行政部門，不可能跟別人拉幫結(jié)派！”
這李峰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兩位政教科的一二把手臉色有些黑，石科長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總算體會到了這個李科長的牙尖嘴利。
“既然知道，楊連元是怎么回事，這個同志任職副科長兩個月，現(xiàn)在傳聞被你逼的跳樓，你怎么解釋？”
“腿長他身上，錯誤是他犯的，我要是不封廠找他，你覺得他會不會跳，不是，公安那邊請問審訊結(jié)果出來了么？”
攤了攤雙手，李峰一臉無可奈何的委屈狀，還把腦袋朝前湊了湊。
“查案的事情不歸我們管，李峰同志，在這個廠里，有任何案件，首先得經(jīng)歷保衛(wèi)科，不行還可以層層上報，不能違反程序的，都要這么亂彈琴，組織就亂套了！”
石科長雙手放在桌面上，指了指一邊，又滑向另一邊戳了戳，給李峰上上組織程序的課程。
“那我也是沒辦法，情況緊急，一個副科長都參與進(jìn)去，誰知道……！”李峰聳了聳肩膀，表情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
“夠了，不說那些，誰對誰錯，跟我們沒關(guān)系，主要是楊副科長，”
“不是，他犯了罪，還沒被暫停職務(wù)，我這抓了他的，被暫停了，石科長，組織不能區(qū)別對待啊！”
抓住了對方話語中存在的問題，李峰言辭犀利的反將了一軍，正好他打斷自己一次說話，自己打斷他一次，瞅著已經(jīng)有些不耐煩的石科長，李峰微微頜首，目不轉(zhuǎn)睛的和他對視。
石科長深吸了一口氣，憋了半天，這才緩緩的吐了出來，隨后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文件，向李峰問道。
“好，就楊連元同志，對你拉幫結(jié)派搞小山頭，排擠他，不給他辦公室，以及分管工作的舉報，請進(jìn)行解釋？”
“運輸科是一個專業(yè)技術(shù)部門，哪怕是干部，也一樣是必須深入了解工作內(nèi)容，才能具備上崗條件，畢竟每一輛車子，都是廠里的重要資產(chǎn)，如果對車輛不了解，就像肖副科長，假如他對檔章以及條令條例如果完全不了解，您石科長，會讓他接手分管政教科工作么？”
面對石科長的聞訊，李峰像是早已準(zhǔn)備好了答案，看了眼正在記錄的肖副科長，反問了回去。
石科長停頓了片刻，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峰又張口了。
“你現(xiàn)在把他帶過來，就很簡單的問題，從咱們這，去一汽廠送五十噸成品件，需要安排多少輛車，攜帶多少燃油，人員配置，以及路線規(guī)劃安排，你看他能不能答出來，小馬，你知道么？”
李峰可能覺得還不夠客觀真實，指了指邊上的一位辦事員，隨口問道。
“李科…，額，這個問題，有陷阱，要是我安排，還是走鐵路運輸，那邊估計已經(jīng)大雪封山了！”小馬張了張嘴，剛想作答，然后忽然意識到什么，停滯了片刻后，撓了撓腦袋，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對咯，就是這個答案，你們把楊連元拉過來，問同樣的問題，你們看他怎么答？”
李峰沖著倆人挑了挑眉毛，隨后可能覺得凳子坐著不舒服，還挪了挪屁股。
肖副科長也沒想到，李峰這么雞賊，問個問題還藏有陷阱，手上的筆頓時一頓。
石科長張了張嘴，他也有些無言以對，不說楊連元能否出來，就算出來，真答不上來這個問題，誰尷尬。
“為什么你不給他分配車輛，學(xué)習(xí)這些知識！”
“我讓他下去啦，不就是讓他學(xué)這些得么，腿在他身上吶，要主動啊，他一個副科長要跟車，你看哪個司機敢不同意，你現(xiàn)在可以下去問問，趁著他們還沒出車，你問楊連元主動找過誰提出過要跟車學(xué)習(xí)？”
“機會給他啦，兩個月時間，我駕校學(xué)生都畢業(yè)了，他一個副科長還是干部，不說文化水平比學(xué)員高，你這學(xué)習(xí)態(tài)度也不行啊，你讓我如何放心把事情交給他？”
辦公室里，此時安靜了下來，在運輸科的眾人看來，現(xiàn)場的形勢好像出現(xiàn)了點變化，攻守雙方好像換了一個人。
“你們說說，我一個科長，出了啥問題，我都跑不了，辦公室擱那跑不了，專業(yè)素養(yǎng)夠了，我能不給他辦公室，我當(dāng)副科長的時候整天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我當(dāng)科長了，也是這樣，我巴不得找個像我這樣，又懂事，又勤快，又能給我分擔(dān)工作的副科長。”
這談話談著談著，就變了味道，仿佛成了李峰好不容易抓到的訴苦機會，嘴皮子跟機關(guān)槍似的，肖副科長筆尖都快冒出火花了。
“好，就駕校給予運輸科獎金，請問你怎么解釋，有傳聞駕校是單獨記賬，每月固定增發(fā)獎金，運輸科的收入，比其他部門，還高一大截，有沒有這回事？”
“有，那可不是我以權(quán)謀私，駕校本身就是運輸科支持下創(chuàng)辦起來，為全廠職工子弟謀福利，運輸科上下也是投入精力，加班加點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幫扶學(xué)員盡快畢業(yè)，你說一大截就夸張了，基本上也就每月收入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加班難道不給加班費，那不成了黑廠了。”
想起幾十年后，某些廠員工干了一個月，工資里還扣什么地板磨損費，餐盤磨損費，勞保用品磨損費，結(jié)果貼錢上班，自己這人心善，還真的見不得人陪著自己吃苦吶。
“李峰同志，一個月十幾二十塊，像你這樣的級別，甚至要有三十塊了，那都趕上一個一級工工資了，你難道還嫌少，其他部門的職工你想過沒？”
“我想他們干什么，我又不是管后勤的副廠長，我就是個小科長，我只能管得了我負(fù)責(zé)的這片小攤子，石科長，麻煩問一下，到時候分到樓房的人，我也不談別人的貢獻(xiàn)，是不是也可以眼紅舉報，那我心里也不平衡吶，他說我拿錢，我還說別人拿房子呢！”
不知道表演的是不是過了頭，肖副科長記到此處的時候，手中的筆都停了下來，直愣愣的看著李峰。
鴉雀無聲的運輸科大辦公室，所有人目光炯炯的看著自家科長讓兩位政教科的人吃癟，完全沒想到，原來在這等著呢。
“當(dāng)當(dāng)，你們結(jié)束了沒，警備區(qū)來人了，要找他問話！”
門外，敷衍的敲了敲門的保衛(wèi)科曹科長，讓開了身子，把身后兩位身著軍裝，胳膊上套著憲兵字樣的兩位軍人，露了出來，一臉諷刺的看著被誡勉談話的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