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繼續(xù)下行。
7樓，6樓，5樓……
王啟耀看著手機屏幕，女兒又發(fā)來一條消息：“爸，我們教授說，明年暑假有個去華爾街投行實習的機會，但需要推薦信。你能找找關(guān)系嗎？”
他回復：“爸想辦法?！?/p>
電梯到達B1。
門打開。
王啟耀走出電梯，朝自已的停車位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手術(shù)要用的特殊抗排異藥物，處方單還在辦公室抽屜里。那種藥需要提前從藥房領(lǐng)出來，冷藏保存。
他今天忙忘了。
如果明天早上再領(lǐng)，可能會耽誤手術(shù)準備時間。
王啟耀停下腳步，猶豫了三秒。
轉(zhuǎn)身，走回電梯。
按下16樓。
電梯上升。
他靠在轎廂壁上，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確實累了。
但為了女兒，為了錢，不能累。
電梯到達16樓。
門打開。
王啟耀走出電梯，沿著走廊往回走。
路過那臺搬運車時，他瞥了一眼。
車子停在走廊中間，機械臂懸著，下面有個咖啡杯。
他皺了皺眉，但沒在意。
可能是故障了，明天讓后勤部來修。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燈還亮著，他走時沒關(guān)。
他走進辦公室，直接走向辦公桌。
拉開抽屜，翻找那張?zhí)幏絾巍?/p>
找到了。
折疊的A4紙，上面是他的簽名和藥名。
他拿起處方單，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的目光又掃了一眼墻角的恒溫柜。
柜門關(guān)著，但玻璃上反射著頂燈的光，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柜子里還有一個運輸箱，是上周用過但沒來得及清理的。里面可能殘留著少量保存液，時間久了會滋生細菌。
明天有手術(shù)，不能留隱患。
王啟耀改變方向，走向恒溫柜。
他握住柜門的把手，向下拉。
柜門開啟。
鉸鏈轉(zhuǎn)動。
左下角那個承重軸，內(nèi)部的微觀疲勞裂紋在應力作用下，開始擴展。
裂紋從軸心向外延伸，像蜘蛛網(wǎng)一樣蔓延。
但外表看不出來。
王啟耀沒感覺到異常。
柜門完全打開。
冷氣涌出，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柜子里整齊碼放著三個運輸箱，都是銀色外殼，印著紅色的“器官轉(zhuǎn)運”字樣。
最上面那個箱子，外殼上沾著一點干涸的污漬，像是保存液灑了沒擦干凈。
王啟耀伸手去拿那個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還有殘留的液氮。
他雙手抱住箱子，向外拉。
箱子滑出柜子。
重量完全轉(zhuǎn)移到他的手臂上。
大概二十公斤。
他抱著箱子，準備轉(zhuǎn)身放在地上清理。
就在這時——
左下角的鉸鏈承重軸，裂紋擴展到臨界點。
“咔?！?/p>
一聲輕微的脆響。
承重軸斷了。
鉸鏈失去支撐。
柜門突然失去平衡，向外傾斜。
王啟耀正站在柜門前，懷里抱著箱子。
傾斜的柜門撞在他背上。
力量不大，但足夠讓他失去平衡。
他向前踉蹌了一步。
懷里那個運輸箱脫手。
箱子掉在地上。
“砰！”
箱體側(cè)面的一個卡扣在撞擊中彈開。
箱蓋掀開一條縫。
里面殘留的液氮涌出。
零下196攝氏度的液氮接觸室溫空氣，瞬間汽化。
白色的低溫霧氣噴涌而出，在地面上迅速擴散。
王啟耀的腳正好站在霧氣范圍內(nèi)。
皮鞋表面迅速結(jié)霜。
低溫透過鞋底，刺入腳掌。
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本能地向后退。
但背后是傾斜的柜門。
退路被堵住了。
他只能向側(cè)面移動。
而側(cè)面，是那臺停在走廊里的自動搬運車。
搬運車的液壓支撐桿，在持續(xù)泄漏中，已經(jīng)接近失效邊緣。
支撐桿內(nèi)部油壓持續(xù)下降。
活塞桿開始緩慢回縮。
機械臂隨之下降。
懸在半空的黃色廢物箱，也跟著下降。
箱子底部，剛才傾斜時漏出的一些醫(yī)療廢物——幾支用過的注射器、沾著血的紗布——從縫隙里掉出來，落在剛才咖啡液形成的污漬上。
地面變得濕滑。
王啟耀向側(cè)面移動時，左腳踩進了那片污漬。
皮鞋底沾上了混合著咖啡和醫(yī)療廢物的黏液。
腳下一滑。
他身體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倒下的方向，正好是搬運車機械臂懸空的位置。
液壓支撐桿在這一刻徹底失效。
活塞桿突然回縮了十公分。
機械臂猛地向下一沉。
懸空的黃色廢物箱，借著下墜的慣性，向前擺動。
箱子的邊緣，撞在王啟耀的后腦勺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
王啟耀眼前一黑。
身體繼續(xù)后倒。
后腦勺第二次撞擊——這次是搬運車車廂的金屬邊緣。
“砰！”
更響的一聲。
他感到顱骨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從后腦流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血。
他躺在地上，視野模糊。
天花板的日光燈在旋轉(zhuǎn)，一圈，一圈。
他想爬起來，但手腳不聽使喚。
后腦的劇痛像潮水一樣涌來，一陣比一陣強烈。
他聽見自已的呼吸聲，粗重，急促。
還有液氮汽化的嘶嘶聲。
白色的低溫霧氣在地面上蔓延，已經(jīng)擴散到他身邊。
霧氣接觸他的西裝褲腿。
布料迅速變硬，結(jié)霜。
低溫透過布料，刺入皮膚。
先是冰冷，然后是灼燒般的疼痛。
他想挪開腿，但身體動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霧氣包裹他的雙腿，看著褲腿結(jié)出白色的冰晶。
然后，他看見那個掉在地上的器官運輸箱。
箱蓋完全打開了。
里面除了殘留的液氮，還有一樣東西。
一塊用無菌袋包裹的人體組織。
暗紅色，拳頭大小。
是上周那臺肝移植手術(shù)切下的病肝標本，本該送去病理科，但被遺忘在這里，在液氮里凍了七天。
無菌袋在低溫下變得脆弱。
在箱子掉落的撞擊中，袋口裂開了。
標本滑出來，掉在地面上。
正好掉在那片混合著咖啡和醫(yī)療廢物的污漬里。
暗紅色的肝臟組織，泡在深褐色的黏液里。
王啟耀看著那塊肝。
想起九年前那個出租車司機。
想起他死于肝衰竭時，沒閉上的眼睛。
報應。
這個詞像冰錐，刺進他混沌的大腦。
然后，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不是外傷的痛，是從內(nèi)部涌上來的痛。
像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
他張大了嘴，想呼吸，但吸不進空氣。
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視線開始變暗。
日光燈的光暈在擴散，模糊。
最后看到的畫面，是那塊泡在污漬里的肝。
和九年前，他簽字奪走的那個肝，一樣的顏色。
一樣的暗紅。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