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死寂了一瞬。
新娘蓋頭下那雙交疊的手,蜷縮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白。
那一絲水腥氣,驟然濃烈起來,混合著甜膩的脂粉香,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味。
“水……”
蓋頭下,新娘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嬌柔羞怯。
而是帶著一種仿佛從深水潭底冒出來的幽怨與寒意。
“你提水……你也覺得……我臟,是不是?”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鮮紅的嫁衣下擺,肉眼可見地濕了一大片。
深色的水漬迅速蔓延開來,滴滴答答的水珠順著床沿流下。
在地面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液體。
那液體泛著暗色,散發著更濃的河底淤泥和水草腐爛的氣息。
屋外,先前隱約還能聽到的一絲喧嘩余韻,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的寂靜。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
窗戶紙上,不知何時,映出了一個又一個僵硬站立的黑色人影輪廓,密密麻麻,擠滿了窗欞。
它們一動不動,面朝屋內,像是在無聲地觀看,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當年……你嫌我出身卑賤,嫌我身上有魚腥味,不愿碰我……”
新娘的聲音越發凄厲幽怨,蓋頭無風自動。
“現在……你還是不愿意掀開看看我嗎?
看看我這副……你們都覺得惡心的樣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耳的尖銳:
“現在!立刻!把我的蓋頭掀開!!”
伴隨著這聲尖嘯,房間內所有的紅燭火焰猛地躥高。
劇烈搖曳,將那些映在窗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變形,宛如群魔亂舞。
地上的水漬蔓延更快,幾乎要流到林陽的腳邊。
強烈的危機感和某種直擊靈魂的怨恨撲面而來,足以讓普通人肝膽俱裂。
但林陽的心跳,在最初的加速后,反而以一種違反常理的節奏,緩緩平復下來。
他沒有后退,甚至沒有去看地上蔓延的污水和窗外恐怖的人影。
他臉上收起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新娘那凄厲的余韻和燭火噼啪聲。
“唉……”
這一聲嘆息,讓新娘積蓄的怨恨和即將爆發的恐怖氣勢,都微微一頓。
林陽非但沒有如她所令去掀蓋頭,反而向前又挪了半步,完全無視了腳下咫尺之遙的污濁水漬。
他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蓋頭下的高度平齊,仿佛能透過那層紅布,看到后面的“人”。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娘子,你這說的什么傻話?”
“我何時嫌過你?
若真嫌棄,此刻我又怎會站在這兒,與你說話?”
“你看這滿屋紅燭,映得你這身嫁衣,紅得這般動人……就連這蓋頭。”
他伸出手,指尖虛虛地、極輕地拂過蓋頭邊緣垂下的流蘇。
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意味。
“這流蘇晃著,都像是在替我說話,說我家娘子,定是極美的。”
“你說水……水怎么了?
我幼時住在水邊,最愛聽雨打荷葉,最愛看晨霧籠江。
那水汽潤澤的味道,我聞著只覺得親切,何來臟臭之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嫁衣下擺的水漬。
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疼惜和一絲不容置疑的“丈夫”的強勢:
“倒是你,身子可是不適?
怎么衣裙都濕了?
這春夜寒涼,若是凍著了,為夫可是要心疼的。”
“來,先別管那勞什子蓋頭了。”
他作勢要去找干布巾,卻又停下,回頭看著她,眼神專注得令人心顫。
“在我心里,此刻的娘子,蒙著這蓋頭,帶著這份神秘,才是最美的。
真掀開了,我反倒怕這凡俗目光,唐突了仙子。”
這一番話,語氣溫柔篤定,邏輯看似歪斜卻自成一派。
蓋頭下的新娘,或者說女鬼,有些懵了。
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氣、準備爆發的恐怖、引誘對方觸犯規則的意圖……
在這一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溫柔又霸道的“組合拳”下。
像是砸在了一團厚厚的、無處著力的棉花上。
它見過驚慌逃竄的新郎,見過厲聲咒罵的新郎,見過嚇得癱軟如泥的新郎……
卻從未見過一個。
在如此景象下,還能用這般語氣,說著這般話的“新郎”。
那滔天的怨恨和寒意,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和……茫然。
“……你……”
蓋頭下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濃濃困惑的鼻音。
那不斷蔓延的水漬,也停止了擴張。
林陽捕捉到了這一絲松動。他眼神微閃,動作卻更加自然。
他非但沒退,反而就著彎腰的姿勢,伸出手。
這次不是虛拂,而是輕輕地、穩穩地,按在了新娘戴著金戒指、緊握的、濕冷的手上。
觸手冰涼滑膩,如同握住了一塊浸水的寒玉。
“手這么涼,還說不冷?”
林陽眉頭微蹙,語氣是十足十的疼惜,仿佛沒感覺到那非人的溫度。
他甚至用拇指,安撫性地摩挲了一下她冰冷的手背。
“別怕,我在這兒呢。”
女鬼僵硬了。
就是現在!
林陽眼中冷靜的光芒一閃而過,按著新娘手背的那只手沒有動。
另一只手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向上一撩——
唰!
鮮紅的蓋頭飛揚而起,脫離了新娘的頭頂。
蓋頭下,并非預想中猙獰腐爛的鬼臉。
那是一張極其**蒼白**的女人面孔,眉眼口鼻單看都算得上清秀標準。
但組合在一起,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仿佛這些五官是從不同的人臉上精心挑選出來,然后勉強拼湊在這張臉上,彼此之間缺乏一種生動的聯系。
眼神空洞,瞳孔渙散。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濕漉漉的水痕不斷從發際、眼角、下頜滴落。
她就那樣睜著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著林陽。
林陽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厭惡。
反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然后迅速轉化溫柔。
他松開按著她的手,轉而輕輕捧住了她濕漉漉的臉頰。
動作輕柔,仿佛捧著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