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嶼抬頭看了眼引魂幡的動靜,推算時辰,魂魄應該已經(jīng)進入屋內(nèi)。
可歐陽睿的房間內(nèi)卻遲遲未有動靜。
而師父此刻屏息凝神守陣,不能驚動它分毫,否則陣一破,魂便散。
他眼看著一炷香的時間就要過去,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正要開口問話,屋里忽然傳來兩聲巨大的噴嚏。
是鄔離。
房內(nèi),少年揉了揉鼻子,突如其來連打兩個噴嚏震得他腦殼嗡嗡的。
沒感冒,也沒粉塵。
他皺了皺眉,狐疑地看了眼香爐,該不會是這煙太沖了?
正怔著,外頭傳來江之嶼壓低嗓音的問話:“鄔離!歐陽公子的魂魄是否歸位了!”
鄔離偏頭瞥了眼香火。
還剩一小截。
他微微蹙眉,語氣里帶了點不耐:“快了,催什么。”
*
同一時刻。
歐陽府東院,專用來待客的書房中。
氣氛劍拔弩張。
有人貿(mào)然推門,歐陽淮剛要怒斥,沒想到卻看見昏迷許久的兒子,好端端出現(xiàn)在門口。
他顧不得屋中還坐著蠻族人,當即沖了上去,滿面動容地一把抱住歐陽睿。
“睿兒......”
誰知,歐陽睿卻雙目猩紅,仿佛有一團失控的火焰即將噴涌而出,表情猙獰又恐怖:“歐陽淮,你這賣國奴竟無恥到這種地步!不僅私下售賣赤火砂給這群畜生,還同他們商議,怎么運回草原?”
“為了挖赤火砂,隨意草菅人命也就罷了,你居然還要把整個涼崖州都搭進去!”
此話一出,歐陽淮愣在當場。
而屋內(nèi)的蠻族人卻當即坐不住了。
私下交易被不相干的人撞破,為首那人眼神一沉,準備滅口。
“特勤大人,消消氣,消消氣,我兒說胡話呢。”
歐陽淮倉皇張開雙臂擋在歐陽睿面前,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他不知道眼前歐陽睿是被奪舍了,還是鬼上身。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女兒早就沒了,他如今就剩下這一個兒子,誰也別想傷他一分。
突然,后背一陣劇痛。
歐陽淮整個人僵住,他不可思議低下頭。
一把冰冷的匕首,從他的肩胛骨穿透而出。
是身后的歐陽睿出的手。
不過,這一刀,并未直中要害,像是不解氣,想讓他慢慢死。
歐陽淮還沒來得及回頭,刀刃已經(jīng)抽了出去,緊接著,第二刀又刺了進來。
身后,歐陽睿的臉上緩緩浮起興奮的笑意,這老東西鬼精,身上穿戴了各種法器,煞氣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可借著他兒子的身軀,卻能叫他卸下所有防備,殺他,易如反掌。
霎那間,幾個蠻族人罵著臟話,紛紛抽出武器,圍攻上來。
歐陽睿見狀,笑得扭曲,眼底燒著徹骨的恨:“都去死吧!你們這群畜生,早該為我們死去的將士們賠命!”
忽然,一道煞氣從他體內(nèi)猛地鉆出。
歐陽睿頓時像線斷的人偶,倏然癱軟,倒了下去。
那道煞氣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狠狠撞向地面。
“轟——”
地面劇烈震動,一道巨大的裂縫,自腳下撕裂開來,不斷撕扯、擴大。
那下面的構(gòu)造竟如同礦脈深處一樣,只不過,深淵底下不是赤火砂,而是滾燙的巖漿!
“啊——!”
一個蠻族人猝不及防墜落,跌進巖漿的瞬間,便被吞沒消融,連一聲慘叫都沒能喊完。
其余人紛紛掛在兩邊的巖壁上,驚恐地掙扎著,看樣子也撐不了太久。
滾燙的氣浪從地底翻涌而出,直沖天際。
歐陽淮身中數(shù)刀,鮮血不斷滲出,可他仍死死摟著兒子癱軟的身軀,緊貼在巖壁一處勉強可以落腳的凸起上,傷口再疼,也不肯松手。
*
守陣的白貓猛地睜開眼,氣息微微一亂。
東院那邊,動靜大得像是地裂山崩。
隱隱有橙紅色的光芒映透過來。
江之嶼手中的引魂幡也隨之震動。
白貓驟然看向那七盞促魄燈,竟都呈現(xiàn)的青紫色,那是死人魂魄的顏色。
“不好!”
這代表已有魂魄入了歐陽睿的身體,但不是他自已的。
“徒兒,速速來替為師來守陣。”白貓當即起身,語速極快:“老夫得去收拾爛攤子!”
“師父你多加小心。”江之嶼聞聲而動,迅速接替白貓的位置,穩(wěn)住陣法,以免歐陽睿的本體魂魄飛散。
白貓隨即躍上屋頂,朝東院疾奔而去。
東院地面的裂痕恐怖駭人,像是被什么從地底生生撕開,巖漿在深淵中翻涌,一張一合,像無數(shù)張吃人的巨口,沉重的哭嘯聲從底下傳來,層層疊疊,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蠻族的幾人早已支撐不住,一個接一個滾落深淵,跌進巖漿,瞬間化為烏有。
只剩歐陽淮還在死死堅持。
為了不讓兒子掉下去,他的手指死死卡進石縫里,用力到幾乎扒出血痕。
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進滾燙的氣浪里,瞬間蒸發(fā)。
可終究是支撐不住了。
兒子的身體一點點往下滑,歐陽淮死死拽著他的手臂。
布料被扯動,歐陽睿胸口衣襟里那半塊玉佩,忽地滑落,直直墜入巖漿。
歐陽淮一愣。
恍惚間,他仿佛在兒子的臉上看到女兒那張稚嫩的小臉。
“爹爹。”
恍惚間,小女孩清脆可愛的聲音猶在耳畔。
他猛地回過神,顧不得身上的傷口,咬緊牙關,抓得更緊了。
他的二寶沒了,找遍中原大地都毫無蹤跡。
不能......不能再失去大寶了。
就在他將要脫力之際。
忽然,一股無形的力量纏繞上他們二人。
白貓控咒,準備將兩人從石壁上撈起。
可巖漿卻像是有生命般,不買賬,深淵中猛地伸出一只巨大的巖漿凝成的手,朝他們狠狠抓來。
白貓用力一拽,將兩人送了上去,自已卻因慣性縱身一躍,跌入裂縫之中,四爪死死卡進石壁,懸在巖漿之上。
一道鎮(zhèn)魂咒,朝那翻涌的巖漿狠狠鎮(zhèn)下。
“老夫知曉你們有無盡的恨意,但唯有往生才是你們最后的歸宿。否則,一心執(zhí)著殺戮,你們最終只會墮入無門地獄,再無投胎的機會啊!”
巖漿卻仿佛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理智,眼前礙事的生物,通通狠狠拽下去。
白貓剛要施咒逃脫,卻猛地僵住。
他震驚地發(fā)現(xiàn),身體竟完全不受支配,一動都不能動!
四爪就這么呆呆地卡在石壁上,像被什么死死釘住。
被他救上去的歐陽父子早已暈倒在裂縫旁,不省人事。
若是再沒人來拉它一把......白貓低頭看了眼底下翻涌的巖漿,搞不好,今天它也要折在這里。
就在此時,頭頂?shù)牡孛嫔蟼鱽砹瞬换挪幻Φ哪_步聲。
“噠、噠、噠。”
白貓猛然抬頭望去。
裂縫邊緣,立著一個少年。
巖漿的橙紅光芒從底下映上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流淌,勾勒出一張過分漂亮的臉,漂亮得有些不像活人,像話本里走出來吸人精魄的艷鬼。
明明站在上頭,卻仿佛是從地獄深處走來。
鄔離緩緩蹲下身,歪著頭,單手撐起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白貓此刻的狼狽。
然后。
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怎么這么不小心呢季方士,即將落進深淵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笑容,璀璨又涼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