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歸來不識人間換
“……本案出現足以推翻原判的新證據，此前的偵辦，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
“現在，本庭宣判，被告人郭大雷無罪！”
‘無罪’兩個字像一道驚雷映入郭大炮的心頭。
緊接著，巨大的眩暈感襲來。
七百多個日夜的沉重枷鎖在瞬間崩塌，他腿一軟，幾乎站不住，要不是法警及時扶了他一把，他估摸著要出個洋相。
三天后。
走出看守所的大門，郭大炮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好久。
本來，今天李杰要來接他的，但前兩天李杰收到一個消息，老劉在綏河那邊出了點事。
接到電話，李杰第一時間開車趕了過去。
不一會，一輛刷著黃漆的夏利出租車緩緩停在他面前，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圓臉。
“師傅，走不？”
“走！”
郭大炮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打表嗎？”
“打表。”
“去哪兒？”
司機麻利地按下計價器。
“去……”
郭大炮張了張嘴，猶豫片刻道。
“去松江花園。”
“嚯！”
一聽到這個地名，司機語調高了幾分，透著一股子羨慕。
“松江花園啊，那可是咱市里獨一份兒的別墅區，聽說里頭住的都是大老板，您在那兒有朋友？”
司機一邊嫻熟地掛擋起步，一邊從后視鏡里打量著后座這位穿著寒酸，神情有點恍惚的乘客。
這打扮，再加上這地界，一看就知道不是住在那里的人。
如果是住在那里，出來之后怎么可能沒人接？
“嗯。”
郭大炮含糊地回了一句，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此刻，車子已經駛入了主干道，街道兩邊的街景跟他進去時，儼然是兩幅樣子。
路邊多了許多花花綠綠的招牌，“電腦培訓班”、“VCD影碟出租”、“大哥大專營店”……
這些詞匯對他而言很新鮮。
也有點茫然。
這時，一家商店門口的音箱震天響。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
你無怨無悔的愛著那個人，
我知道你根本沒那么堅強……”
除此之外，街面上還多了很多小轎車。
他記得進去之前，滿街跑的還是“大頭鞋”和綠色的北京吉普212，現在都變了。
看著變化如此之大的景象，郭大炮忍不住生出一個疑問。
我這是只進去了兩年？
外界的變化之大，感覺像十年一樣。
半晌，郭大炮感慨道。
“這世道變得是真快啊！”
“可不咋地。”
一聽到郭大炮開啟了話頭，司機瞬間接上。
“錢毛了，東西貴了，人瘋了似的想掙錢。”
“前兩年還聽說有下岡的想不開，現在都琢磨著下海撲騰了！”
“您說那松江花園，好家伙，聽說一棟樓沒個四五十萬拿不下來！”
“嘖嘖，那得是多大一堆票子。”
司機絮絮叨叨的說著最近幾年的變化，而郭大炮的腦子里只捕捉到了一串數字。
四五十萬？
‘國明’真住那兒？
他哪來的那么多錢啊？
想著，想著，郭大炮的思緒就飄遠了，直到司機連續喊了他好幾聲。
“嘿，哥們，到了。”
“松江花園十八號，到了！”
“哦，哦。”
回過神來，郭大炮從貼身口袋里掏出幾張零錢，那是入獄時“私人物品”。
“多少錢？”
“十塊錢八毛。”
“好。”
付好錢，郭大炮下了車，站在小洋樓面前，他只覺得很陌生。
這是‘國明’家？
變化是不是太大了一點？
猶豫半晌，他上前敲了敲門。
咚！
咚！
咚！
咚！
“來了，來了。”
屋內傳來一道似是而非的聲音。
崔叔？
這聲音郭大炮覺得耳熟，可又不太敢確定。
咔噠。
大門打開，看見門外孤零零的郭大炮，老崔驚訝道。
“大炮？”
“怎么就你一個人？”
“啊？”
郭大炮有點摸不著頭腦，啥情況，不是國明捎信，說接不了他嗎？
“先進來吧。”
把郭大炮領進了屋里，老崔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先給兒媳婦打了一個電話。
今天是郭大炮出獄的日子，怎么可能沒有任何準備。
雖然李杰不在家，但李小珍卻帶著三個孩子一塊去接郭大炮，給李小珍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郭大炮已經回來，老崔這才跟他解釋。
“爸！”
約莫半個小時后，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狠狠扎進郭大炮的耳朵。
轉頭望去，一個穿著紅色毛衣、梳著馬尾辮的身影，帶著一陣風，猛地撞進他懷里。
是小雪！
他女兒！
“爸，爸，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小雪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
她的身體輕輕顫抖著，仿佛要把這兩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思念都哭出來。
郭大炮渾身僵硬，接著，眼淚奪眶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輕輕環住女兒的肩膀，大手一遍遍撫摸著女兒的頭發。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旁的老崔，滿臉欣慰道。
“小雪，快別哭了，回來就好。”
良久。
小雪這才止住哭聲。
回來了，終于回來了。
以后，她不再是沒有爸爸，沒人要的孩子。
看到笑臉重新回到小雪身上，李小珍是滿臉的姨母笑，不過，她心里也有一點點不舍。
小雪和二胖不一樣，他們沒理由把她留下。
郭大炮既然出來了，小雪以后肯定會跟她爸爸一起生活。
而且。
即便他們想留，小雪多半也會選擇回家。
畢竟。
那是她爸。
中午，一頓豐盛到不像話的接風宴，讓郭大炮再次感動的想哭。
崔叔的手藝還是那么好。
一頓飯吃下來，郭大炮也知道了一些事。
‘國明’這兩年混的極好。
廢話！
不好能住到這里嗎？
那客廳的四十多寸大彩電，聽小雪說，那個電視機記得一萬多，快兩萬了。
還有‘國明’買的那輛桑塔納2000，之前，他知道‘國明’買車了，但具體什么車，他沒問過，‘國明’也沒說。
現在他知道了。
十幾萬的車，幾十萬的房，上萬的大彩電，這一切都在說明一件事。
自己那個兄弟，今非昔比啊。
比當初同學聚會上面的‘大建’混的還要好啊。
咋混的？
郭大炮雖然滿肚子的疑問，但他并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混得好，那是‘國明’的本事。
何況。
‘國明’是大學生，還是哈工大畢業的高材生，混的好一點，不是應該的？
之前混得不好，那是廠子限制了‘國明’的潛力。
現在出來了，沒了廠子的束縛，自然是一飛沖天。
……
另一邊。
李杰從一個大哥手里花了兩萬塊贖回老劉，這家伙倒不是中了仙人跳。
而是被人坑了。
貨不對板！
幸好對面是個體面人，沒有太為難老劉，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國明，謝謝，謝謝你。”
出來之后，老劉不住感謝，然后保證道。
“這錢我一定盡快還你，回去了，先給你一萬，過兩個月，再還你一萬。”
“錢不著急。”
說實話，老劉這次被坑了，他真有點意外。
“話說，你也老江湖了，怎么被人擺了一道？”
“嗐。”
一提起這事，老劉就冒火。
“還不是那幫小西八，瑪德，都是老合作伙伴了，之前交易，每次都沒問題。”
“這回吧，金額也不大，我就掃了幾眼，沒仔細看。”
“等交了貨才發現，丫丫個呸的，好好的高麗參全換成了次等品。”
“回頭別讓我碰到那個小臂崽子，不然老子要讓他好看。”
“好了，好了，消消氣。”
李杰拍了拍他的肩頭。
“下次還是留個心眼吧，再熟的老客戶，該檢查，還是得檢查。”
“嗯，嗯。”
老劉也有點慶幸，得虧這次交易金額不大，要是搞個十萬八萬，那踏馬得虧出血。
嗡！
嗡！
嗡！
說話間，李杰的手機響了起來。
時間進入1997年，大哥大基本已經退出了主流舞臺，更輕、更小的手機成了商務人士的必備單品。
李杰手上的摩托羅拉掌中寶就是當下的機皇。
全球首款翻蓋手機！
也是全世界最小、最輕的手機。
當然。
價格也是最貴的手機之一。
一部手機得上萬塊。
“喂？”
“大炮回來了？”
“好，好。”
“我這邊事情也辦完了，我明天早上就回來，下午應該就到家了。”
“好，好。”
電話是李小珍打過來的，她把郭大炮的事簡略的說了一遍。
雖然過程中出了一點點意外，但人總算是出來了。
“大炮出來了？”
眼看他掛斷電話，老劉當即追問道。
“嗯，今天出來的。”
“唉，都怪我。”
老劉嘆了口氣。
“要不是我犯蠢，這會你肯定在。”
“說那些干啥。”
李杰啞然道。
“老劉，回頭還得麻煩你一件事。”
“盡管吩咐。”
老劉拍著胸脯，他現在走的這條線雖然是單走，但早期要不是‘國明’幫忙，也沒有他今天。
再有。
‘國明’還幫他出了不少主意，如果沒有‘國明’幫忙把控，他做生意也不會那么安心。
“大炮出來之后，我打算讓他跟著你一塊跑這條線。”
郭大炮雖然有祖傳職業——賣肉的，但經過這次的案子，都不用問他，李杰就知道，這家伙多半不會再干這個職業。
畢竟。
剔骨刀的陰影太深了，而且，賣肉的話，也不是特別賺錢。
先跟著老劉跑幾趟綏河，賺點錢，回頭再看郭大炮想做什么，如果還繼續從事本職。
那也不是不行。
肉襠老板的錢景也還行。
“沒問題。”
老劉一聽這事，不假思索的便應下了。
帶個人而已。
他之前就是和達達一塊跑，不過，這小子沒個定性，去了兩次羊城，見識到那邊的花花世界就不想回來了。
現在好像是在東莞那邊混。
自打達達去了南方，他們是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面。
有個人一塊跑，互相照應還安全一點。
……
次日。
李杰一大早就驅車往家里趕，老劉自然也跟著他一塊回去，不過，他不是空手。
帶了一箱子望遠鏡，還有毛子那邊產的手表。
東西不多，一趟也能賺個一兩千。
開了十個小時，李杰回到老家時，正好趕上晚飯。
“國明！”
看到從車上下來的李杰，換了一身新衣服、新發型的郭大炮，笑著跑了過來。
然后，一把抱住他。
“謝謝。”
這句感謝是發自肺腑，出來之后他才知道‘國明’為他做了多少事。
東奔西走且不說，那些他都知道，羅律師跟他提過。
女兒小雪這邊的恩情，那是一輩子都還不完。
要不是‘國明’，小雪現在是過著什么日子，他都不敢想。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讓女兒在外面擔驚受怕。
真不是個人。
“這身夠精神的。”
李杰呵呵一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隨后，他把老劉介紹了一下。
“這是老劉，之前傳信都是他幫的忙。”
雖說老劉也蹲過號子，但他和郭大炮還真不太熟。
不過，那也沒關系。
幾杯酒下肚，兩人已經開始稱兄道弟。
看這架勢，李杰順勢道。
“大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嗎？”
“還沒想好。”
郭大炮夾了兩顆花生米。
“回頭看看吧，不行我去擺個路邊攤，賣點煎餅果子。”
“肉攤不干了？”
“不干了。”
郭大炮連連搖頭。
“我哪還好意思回去干，反正有手有腳，肯定能活。”
“要不這樣吧。”
隨后，李杰把當倒爺的事告訴了郭大炮。
“大炮，你覺得這個安排怎么樣？”
“我……”
郭大炮拿起酒瓶，DUANGDUAN給倒滿了。
“國明，不說了，都在酒里！”
言罷。
他一口把三兩的杯子全干了。
雖然他沒太懂倒爺的業務，但‘國明’這安排，幾乎是手把手教他賺錢。
“來，一起干。”
李杰給老劉也倒上一杯，然后，三人都來了一口悶。
酒過五味，李杰給郭大炮好好解釋了一遍。
順帶還把錢的事給他解決了。
先借他一萬塊。
不借更多不是李杰舍不得，而是沒必要，真借個好幾萬，那是給郭大炮增加負擔。
然后，他又提了一件事。
郭大炮在外面跑，小雪就住在他們家，不然，她一個人住，多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