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烈的硝煙和塵土味。
左臂外側傳來濕熱的粘膩感,應該是剛才撲滾時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了口子。他迅速摸了一下腰間,毛瑟手槍還在。
但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背后那柄沉重的鍘刀刀柄,似乎被什么東西掛了一下,位置歪斜了。
“圍過去,他就在磨盤后面,給老子圍緊了。”
排長嘶啞的吼叫在磨坊門口炸響,帶著一種獵物入彀的狂喜和殘忍。
雜亂的腳步聲立刻變得急促而清晰,至少有五六雙靴子,踩踏著地上的碎石和谷物,從不同方向朝著磨盤包抄過來,沉重的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光柱再次晃動,試圖鎖定磨盤后狹窄的藏身空間。
李長歌猛地吸了一口氣,屏住。
他沒有探頭,只是將握著毛瑟手槍的右手悄悄探出磨盤邊緣,憑著腳步聲和光柱晃動的方向,朝著磨坊深處那片堆滿廢棄農具和爛木頭的角落,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
槍口焰在昏暗中驟然亮起,刺眼奪目。
子彈尖嘯著撕裂空氣,射向黑暗深處,打在破筐爛木上,發出噼里啪啦的亂響。
“在那邊,他往里面跑了。”一個士兵立刻被槍聲和動靜吸引,興奮地大喊,腳步聲和光柱瞬間調轉方向,撲向磨坊深處那片黑暗角落。
“蠢貨,別上當,留人盯著磨盤。”排長的怒罵立刻響起,但已經遲了。
大部分士兵的注意力都被那兩聲槍響引開。
就在這注意力被引開的電光火石之間,李長歌動了。
他沒有向后或向側方逃竄,反而像一道蓄勢已久的黑豹,猛地從磨盤后躥出。
但目標不是門口,也不是士兵,而是磨盤旁邊那根支撐著巨大磨盤橫軸的粗大,油亮的絞盤木柄。
那木柄足有手臂粗細,末端深深插在一個固定在地上的巨大生鐵軸承里。
他全身的力量瞬間爆發,集中在肩頭,如同一顆炮彈,狠狠撞向那根斜插著的絞盤木柄。
“咔嚓——嘎吱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巨獸脊椎斷裂的脆響,緊接著是金屬軸承被暴力扭曲發出的尖銳呻吟。
那根承受著巨大磨盤重量的絞盤木柄,在李長歌這舍身一撞之下,竟然從根部應聲斷裂。
磨坊穹頂,那根懸掛著巨大石磨盤上扇的,早已銹蝕不堪的粗鐵鏈,發出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嘩啦啦”巨響。
失去了下方絞盤木柄的支撐,沉重的石磨上扇如同被斬斷了吊索的巨石,帶著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重量和慣性,轟然下墜。
它撕裂空氣,發出沉悶恐怖的呼嘯,朝著下方那幾名剛剛被排長喝令留在原地,正驚疑不定地舉槍指向磨盤的士兵頭頂,狠狠砸落。
“啊——”
慘嚎聲只發出了極其短促的半截,便被一聲如同巨錘砸爛西瓜般的恐怖悶響徹底淹沒。
“轟——”
整個磨坊的地面都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塵土,碎磚,干草,甚至還有溫熱的,難以名狀的黏膩之物,像爆炸的浪濤般沖上半空。
濃重的血腥味和石粉灰塵瞬間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彌漫開來,像一張浸透了血的毯子,沉沉地覆蓋了每一寸空間。
那沉重的墜落聲在狹小的磨坊里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也震得外面正撲向角落的士兵們猛地一僵。
“怎么回事?”排長驚怒交加的吼聲在門口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懼。
李長歌沒有半分猶豫。在撞斷絞盤,磨盤砸落的瞬間,他早已借著反沖力,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貼著滿是灰塵的地面,閃電般滑向磨坊那扇破敗的后窗。他用肩頭狠狠一頂,“嘩啦”一聲,朽爛的窗欞應聲碎裂。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慘烈的景象,身體一縮,便從破窗中滾了出去,融入了磨坊后更濃重的黑暗。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玉米葉片的摩擦聲,瞬間包圍了他。
外面是村后一片開闊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無數細碎的耳語。月光慘淡,只能勉強勾勒出玉米稈黑黢黢的輪廓。
磨坊內,死寂只維持了一瞬。
“排長,老張,王麻子他們……全……全沒了,壓成肉醬了。”一個士兵帶著哭腔的,極度驚恐的嘶喊打破了沉寂。
死一般的沉默。
緊接著,是排長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充滿了暴怒和一種被徹底羞辱的瘋狂:“追,給老子追,他跑不遠,就在這片地里,搜,老子要把他剁碎了喂狗。點火,把火把點起來。”
幾支蘸了火油的火把在磨坊門口被點燃,火光跳躍著,映照出幾張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剩下的五六個士兵端著槍,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端著槍,粗暴地分開濃密的玉米稈,沖進了黑暗的玉米地。
火光搖曳,將他們驚慌晃動的影子投射在玉米稈上,如同張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玉米葉子被粗暴地折斷,踩踏,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暴露著他們的位置和方向。
李長歌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緊貼著一叢最茂密的玉米根部,身體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里。
他聽著那些粗暴的腳步聲,喘息聲,士兵間互相壯膽的粗俗咒罵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暈在玉米稈間晃動,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他緩緩抬起右手,毛瑟手槍冰冷的槍口,在黑暗中無聲地移動,精準地指向其中一個被火光勾勒出的,不斷晃動的模糊身影。
“砰。”
槍聲在寂靜的玉米地里驟然炸響,短促而致命。
那個走在最外側,端著槍正緊張地四處張望的士兵,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咯聲,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壓倒了一大片玉米稈。
他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火苗舔舐著干燥的葉子,嗤嗤作響,騰起一小股濃煙。
“在那邊。開槍。”
“別亂,散開,散開,都他媽給我散開。”排長氣急敗壞的吼聲立刻響起。
剩下的士兵如同受驚的兔子,慌忙向四周散開,同時朝著槍響的大致方向瘋狂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
漢陽造的爆鳴連成一片,子彈如同冰雹般潑灑進玉米叢中。
密集的玉米稈被打得斷裂紛飛,碎葉像綠色的雨點般落下。
子彈打在泥土里,噗噗作響,激起陣陣塵土。
灼熱的彈道在李長歌藏身的區域附近縱橫交錯,帶著死亡的氣息呼嘯而過。
就在這混亂的彈雨傾瀉中,李長歌如同一條沾滿泥漿的蜥蜴,手腳并用,無聲無息地在潮濕冰冷的泥地上迅速橫向爬行,遠離了原先的位置。
他利用玉米稈的遮擋和士兵們因驚恐而混亂的射擊作為掩護,在黑暗中潛行。
爬出十幾米后,他再次停下,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他聽到了急促靠近的腳步聲,只有一個,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圖包抄的意圖。
一個士兵端著槍,撥開玉米稈,從他側后方謹慎地摸了上來,槍口緊張地晃動著,似乎在搜尋著剛才開槍的位置。
李長歌猛地從地上彈起。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他左手如鐵鉗般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扣住對方持槍手腕向上猛抬。
右手緊握的毛瑟手槍冰冷的槍管,在同一剎那狠狠頂進了對方因驚駭而張大的嘴巴里。
“唔——”士兵的瞳孔瞬間因極度的恐懼而放大,喉嚨里只擠出半聲絕望的嗚咽。
“砰。”
沉悶的槍聲在士兵的口腔內部爆發。
槍口焰照亮了那張瞬間凝固的,極度扭曲的年輕臉龐,隨即熄滅。
士兵的頭顱猛地向后一仰,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下去。
李長歌松開手,任由尸體滑落。
他迅速蹲下,在那士兵的腰間摸索。手指觸碰到一個冰涼的,熟悉的金屬彈匣。
他用力扯下,飛快地退掉自己手中毛瑟手槍里那個只剩兩發子彈的空彈匣,將新彈匣“咔噠”一聲拍進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短暫的踏實。
他立刻起身,再次消失在搖曳的玉米稈陰影中。
“老六,老六。”另一個士兵聽到了這邊異常的動靜,端著槍,驚恐不安地呼喊著同伴的名字,撥開玉米稈,朝著尸體的方向摸索過來。
火把的光已經離得有些遠了,這里的光線更加昏暗。
李長歌如同一道貼著地面游動的影子,悄然繞到了這個士兵的側后方。
當那士兵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同伴的尸體吸引,發出驚恐的吸氣聲時,李長歌猛地從黑暗中暴起。
他沒有用槍,而是右手閃電般捂住對方的口鼻,左手手臂如同鐵箍般死死勒住對方的脖頸。
同時身體向后猛力一旋,一擰。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在玉米叢中響起,清晰得如同折斷一根干柴。
那士兵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
李長歌輕輕放下尸體,冰冷的汗珠沿著鬢角滑落,滴進腳下的泥土。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臂那道被碎石劃開的傷口,帶來陣陣刺痛。
玉米地里暫時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排長那壓抑著狂怒的,如同困獸般壓抑的低吼。
“出來,姓李的雜種,有種給老子出來,老子知道你在哪。”排長的聲音在玉米地的另一側響起,嘶啞,狂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的腳步沉重,如同被激怒的野豬,瘋狂地在玉米稈間沖撞,手中的刺刀胡亂地劈砍著擋路的枝葉,發出刷刷的聲響。
李長歌如同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在幽暗的玉米林中無聲穿行。
他繞開燃燒的火把光暈,避開排長正面沖撞的方向,利用玉米稈的掩護,悄然向他側后方迂回。
風吹過玉米地,沙沙聲掩蓋了他移動時最細微的聲響。
終于,他捕捉到了一個機會。
排長正背對著他,朝著一個空無一物的角落瘋狂地揮舞刺刀,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咆哮,顯然已經被恐懼和憤怒徹底吞噬了理智。
李長歌毫不猶豫,猛地從玉米叢中沖出。速度在瞬間提升到極致,手中的毛瑟手槍高高揚起,堅硬的槍柄如同一柄小錘,帶著全身的力量,朝著排長的后腦勺狠狠砸落。
風聲。
那排長在最后關頭竟如同背后長了眼睛,野獸般的直覺讓他猛地向側面一偏頭。
“呼。”
沉重的槍柄帶著風聲擦著他的耳廓掠過,只刮掉了他半只耳朵。鮮血瞬間涌出。
“啊——”劇痛讓排長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但這劇痛也徹底點燃了他骨子里的兇性。
他根本不顧血流如注的耳朵,身體在劇痛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憑借本能猛地轉身。
手中那柄上了刺刀的漢陽造,如同毒蛇出洞,帶著一往無前的兇狠和絕望的瘋狂,朝著李長歌的小腹位置狠狠捅刺過來。
太快了。
近在咫尺。
槍托砸空的李長歌身體正處于前沖的慣性中,根本無法完全避開這同歸于盡般的致命一刺。
他只能憑借千錘百煉的反應,在電光火石間拼盡全力將身體向側面擰轉。
“噗嗤。”
“噗嗤。”
冰冷的刺刀沒能捅進小腹,卻狠狠扎進了李長歌的左臂外側。
尖銳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貫穿了他的神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狹長,鋒利的刀身野蠻地撕裂肌肉纖維,擦過臂骨,帶著一股冰冷的死意直透而出。
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噴涌,浸透了破碎的衣袖,沿著手臂淋漓而下,滴落在腳下冰冷的泥土里,發出“嗒,嗒”的輕響。
“呃啊——”劇痛讓李長歌眼前一黑,悶哼幾乎沖口而出,被他死死咬在牙關里。
身體被刺刀巨大的沖擊力帶得向后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那排長臉上濺滿了李長歌滾燙的鮮血,混合著他自己耳朵流下的血,在火把搖曳不定的光影下,整張臉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亢奮而狂亂的嘶吼,雙手死死壓著槍托,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將刺刀在李長歌的臂骨上狠狠攪動,徹底廢掉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