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燭火已燃至尾聲。
映得案面光影昏沉。
朱厚照靠在錦凳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面。
“篤、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暖閣里回蕩。
他的腦子里仍在反復過著《大明官員名錄》上的名字。
一個個篩選,一個個排除。
眉頭始終沒舒展過。
忽然間,一個名字猛地在腦海里炸開。
“王瓊!”
“對了!王瓊!”
朱厚照猛地坐直身子。
眼里瞬間迸出光亮。
之前的煩躁與糾結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難掩的興奮。
他探著身子,伸手從案角堆疊的舊檔案里翻找起來。
指尖劃過一本本泛黃的紙頁。
嘴里不停念叨:“王瓊……王瓊的檔案在哪?快出來,快出來!”
檔案堆得雜亂。
他翻得急。
紙頁“嘩啦”作響。
好幾本檔案都被碰掉在地。
翻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終于從最底下抽出一本封面寫著“河南左參政王瓊”的檔案。
檔案紙頁已經有些陳舊。
邊角都卷了起來。
還沾著些許灰塵。
顯然許久沒人翻閱過。
“就是他!沒錯!”
朱厚照顧不上拍掉檔案上的灰塵。
迫不及待地翻開。
目光落在履歷上。
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
王瓊,字德化,天順三年生人。
履歷開篇的記載就透著不凡。
四歲便能寫工整楷書。
五歲被鄉里舉為“奇童”。
八歲通曉《尚書》,能隨口釋義。
這份天資,在大明官員堆里實屬少見。
就算是那些出身翰林的才子,也未必有這般早慧。
“成化十六年鄉試中舉,二十年考中進士,二甲前列,第二年就授了工部屯田主事。”
朱厚照逐字逐句念著。
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過。
眼神里滿是贊賞。
“起步就比旁人穩,可見學識和能力都過關。”
他繼續往下翻。
履歷上的政績更是亮眼。
“弘治元年處理易州薪廠,厘清積弊,每年為朝廷節省薪柴開支三萬余兩。”
“六年署理都水郎中,外調治漕河三年,疏通河道兩百余里,解決了漕運擁堵的難題,還編了《漕河圖志》八卷,詳細記載漕河脈絡、治理方案,后來接任的人查考,各項數據毫厘不差。”
“勤勉干練,心思縝密,這性子,倒跟馬尚書有幾分像。”
朱厚照越看越滿意。
語氣里的贊賞藏都藏不住。
再往下看,王瓊的仕途雖有起伏,卻始終政績扎實。
后來改任戶部陜西司郎中,核查軍餉,剔除貪腐漏洞,為邊軍追回被克扣的軍餉五萬余兩。
弘治十二年升山東右參政,整頓地方稅賦,安撫流民,讓山東境內的流亡百姓盡數歸鄉。
十四年因母親去世丁憂離職。
十六年服闋起復,任河南左參政。
去年弘治十八年十一月,翰林檢討劉瑞舉薦“求賢首務”,第一個就提了王瓊,稱贊他“廉能兼備,可堪大用”。
十二月,朝廷便擢升他為河南右布政使。
“現在是正德元年四月,他應該還在河南任上,正好!”
朱厚照“啪”地合上檔案,重重拍在案上。
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語氣里滿是篤定。
“就選王瓊接任吏部尚書!”
他再也坐不住。
對著門外高聲喊道:“張永!張永進來!”
聲音剛落,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永快步走進暖閣,躬身行禮,語氣恭敬:“陛下,奴婢在,您有何吩咐?”
“你立刻去司禮監擬一道中旨。”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張永面前。
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
“就寫:河南右布政使王瓊,在任期間勤勉干練,政績卓著,洞悉吏治,特擢升為吏部尚書,旨到之日,即刻啟程進京述職,不得延誤。”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擬完旨后,你跟內閣說一聲,這道中旨明天讓他們走個流程,盡快發出去,別耽誤了王瓊進京。”
張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旨!只是……陛下,吏部尚書一職,之前一直是馬文升馬尚書擔任,馬尚書他……”
“馬尚書昨天已經向朕請辭了。”
朱厚照解釋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
“他身子實在撐不住,太醫說再這么勞心勞力,恐怕難撐過今年冬天。”
“朕不忍強留,已經準了他的辭呈。”
“這兩天朕一直在琢磨吏部尚書的繼任人選,想了整整一個下午,翻遍了官員檔案,才最終定下王瓊。”
“你放心,王瓊是個實打實的能臣,定能接好馬尚書的班,把吏部管好。”
“陛下英明!”
張永連忙躬身行禮。
心里暗暗佩服。
陛下不僅能為百姓做主,嚴懲勛貴惡奴,選官用人也這般有眼光,連河南的布政使都能留意到,看來是早就為吏治整頓做足了準備,絕非心血來潮。
“你現在就去司禮監擬旨,別耽擱。”
朱厚照擺了擺手,催促道。
“擬好后先妥善收好,明天一早,你親自送到內閣,讓李東陽他們按流程辦理,務必盡快。”
“奴婢遵旨!”
張永再次躬身,轉身快步走出暖閣,腳步匆匆,往司禮監而去。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畢竟是吏部尚書的任免圣旨,關乎重大,要是出了差錯,誰也擔待不起。
到了司禮監,張永立刻找來明黃的圣旨紙和狼毫筆,研好墨,按照朱厚照的吩咐,一字一句地擬寫圣旨。
他寫字的手穩得很,字跡工整有力,沒有半點潦草。
寫完后,又仔細核對了三遍,確認官職、姓名、措辭都沒有絲毫差錯,才小心翼翼地將圣旨折好,放進一個精致的錦盒里,鎖好,交給身邊的小太監保管,反復叮囑:“這是陛下親定的中旨,關乎吏部尚書任免,絕不能出任何差錯,你好生守著,不許離開半步。”
小太監連忙躬身應道:“公公放心,奴婢一定看好,絕不敢有半點閃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宮道上的露水還沒干。
張永就捧著錦盒,腳步匆匆地往內閣而去。
此時的內閣值房里,李東陽已經到了,正坐在案前,翻看戶部剛送來的稅銀報表。
案上的茶杯冒著熱氣,茶香裊裊。
聽到腳步聲,李東陽抬起頭,見是張永,放下手中的報表,起身笑著迎了上去:“張公公今天怎么來得這么早?可是陛下有新的旨意?”
“李首輔安好。”
張永躬身行禮,雙手捧著錦盒遞了過去,語氣恭敬:“陛下有一道中旨,讓奴婢送來,煩請首輔和內閣諸位大人走個流程,盡快發往河南。”
李東陽接過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道明黃的圣旨,展開細讀,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張永,語氣里帶著幾分納悶:“張公公,這道旨意……擢升河南右布政使王瓊為吏部尚書?可吏部尚書一職,不是馬文升馬尚書在任嗎?怎么突然要擢升新人?馬尚書他老人家去哪了?”
“回李首輔,”張永連忙解釋道,“馬尚書昨天已經向陛下請辭了。”
“他身子實在太過虛弱,上朝都得人攙扶,太醫會診后說,要是再繼續勞心勞力處理公務,恐怕難撐過今年冬天。”
“陛下心疼馬尚書,不忍強留,已經準了他的辭呈。”
“陛下準了馬尚書的辭呈后,就一直在琢磨吏部尚書的繼任人選,翻遍了官員檔案,想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最終定下王瓊大人。”
“陛下說,王瓊大人勤勉干練,政績卓著,是接任吏部尚書的不二人選。”
李東陽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他想起前幾天上朝時,馬文升確實臉色蒼白,精神萎靡,還時不時咳嗽,當時他還拉著馬文升的手,勸他多歇幾天,保重身子,沒想到老尚書竟然已經正式請辭了。
至于王瓊,李東陽倒也有印象。
去年翰林檢討劉瑞舉薦天下賢才時,曾專門上過一份奏折,第一個舉薦的就是王瓊,稱贊他“廉能兼備,通曉吏治,可堪大用”。
當時他還特意翻看過王瓊的履歷,知道此人確實政績扎實,是個可用之才。
只是沒想到陛下會直接擢升他為吏部尚書,跳過了侍郎、左布政使等層級,看來陛下對王瓊的看重,遠超旁人。
“本官明白了。”
李東陽點點頭,將圣旨輕輕放在案上,語氣沉穩。
“陛下圣明,選賢任能,內閣自然會照辦。”
“本官這就召集內閣諸位大人,商議流程,盡快走完,把旨意發往河南,絕不會耽誤王瓊大人進京述職。”
“有勞李首輔了。”
張永躬身道謝,又補充道:“陛下還特意叮囑,王瓊大人旨到之日即可進京述職,煩請首輔這邊盡快辦理,免得讓王大人久等。”
“放心吧。”
李東陽笑了笑,語氣篤定。
“今天之內,內閣必定能走完所有流程,明天一早,就派驛卒快馬將旨意送出去。”
“按驛卒的速度,從京師到河南開封,大概五日就能到,王大人接到旨意后,快馬進京,最多十日,就能到京師復命了。”
“如此甚好!”
張永點點頭,心里徹底踏實了,臉上露出笑容。
“那奴婢就不打擾首輔辦公了,這就回宮里復命,把內閣這邊的情況稟報給陛下。”
“張公公慢走。”
李東陽起身送了兩步,看著張永走出值房,才轉身回到案前,拿起圣旨,吩咐身邊的侍從:“去把楊廷和、梁儲幾位大人叫來,就說陛下有中旨,關乎吏部尚書任免,讓他們速來議事。”
侍從連忙躬身應道:“是,首輔!”
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楊廷和、梁儲等內閣官員就陸續趕到了值房。
他們接過圣旨一看,得知馬文升請辭、陛下定了王瓊接任吏部尚書,都沒有異議。
畢竟王瓊的政績擺在那里,確實是個能臣,而且是陛下親定的人選,他們自然不會阻攔。
幾人很快就商議完流程,核對了圣旨內容,蓋上內閣的印信,將圣旨交給了專門負責傳遞公文的驛卒,反復叮囑:“這是陛下親定的中旨,關乎吏部尚書任免,務必快馬加鞭,盡快送到河南右布政使王瓊手中,不得延誤!”
驛卒連忙躬身應道:“小人遵旨!必定日夜兼程,盡快送達!”
小心翼翼地接過圣旨,揣進懷里,轉身快步離去,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而張永離開內閣后,并沒有直接回坤寧宮復命,而是先去了司禮監,確認圣旨已經走完流程,驛卒也已經出發,才轉身往皇宮而去。
此時的宮道上,陽光已經升起,驅散了清晨的涼意,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地面上,映得宮墻金碧輝煌。
張永走在宮道上,腳步輕快,心里暗暗感慨。
陛下選官用人,既看能力,又看心性,不看出身,不看資歷,只看是否能為大明做事,是否能為百姓謀福,難怪能把大明治理得越來越好,越來越有生氣。
很快,張永就到了坤寧宮門口,遠遠就看見暖閣的門開著,朱厚照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折,神色專注。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了過去,準備把內閣走完流程、圣旨已經發出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給陛下。